“坦白”,承诺只要他们愿意留下录音为我作证,我就永远不会对老师同学说出他们的名字,我会永远否认他们做过这些事——除非有人提出确凿证据。我还要去他们把敲诈的钱还给我——这个要求反而让他们下定了决心,他们一一录了音,承认他们跟随他殴打我。
她的脸色终于变了。
可是……却是我完全意料不到的变化。
她的脸色忽明忽暗,客厅的灯光明明很亮,她的脸上却有不正常的红色,还有近乎黑青的颜色,她盯着我,像盯一个仇人,像盯着我的妈妈。
我想夺路而逃,但我要把所有话说完。她必须知道她的孩子发生了什么。
他们对他不公平。
我硬着头皮说出他要在地铁站推我。
“阿姨,管管您的孩子,他差点变成杀人犯!我担心我的安全!”我大声说。
她的眼睛里突然放出一种奇异的光,看着我,既是高兴的,又是失望的,她没有说话,一瞬间嘴唇抿出一个诡异的笑。
她好像在说:“你为什么没死?”
我如坠冰窖。
她不关心她的儿子差点杀人,她的第一反应竟然是她的情敌的孩子为什么没死。
她是不是认为自己的孩子做了一件正确的事?
我失望极了,又说了一些准备好的道理和控诉,她像根本没听到,身体摇晃着,眼神木木的,嘴边还是那个冷笑。
我没有力气继续对抗她。
但我还想再多说几句。
就算是为了没有杀我的他。
“阿姨,打扰您了,希望您管教您的孩子,不论你们大人之间发生什么,不应该延续到我们身上。请您不要再给他不当的教育,不要伤害无辜的人,不要让他做出让所有人后悔的事。”
她看也不看我,继续充耳不闻。
我以为我找到一条小路,她却是一面冰冷墙,除了落荒而逃,我还能做什么?
我说“阿姨再见”的时候,她看了我一眼。
她的目光里有强烈的恨意。
对我,对另一个女人。
第14章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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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走出他家小区,下意识地,我看了一眼手表。
我以为过了很长时间,原来不到十分钟。
十分钟,我像经历了一场酷刑,只想找面墙支撑自己。
他撑了好几年,难怪撑不住想跟我同归于尽。
我一时不知该去哪里。
遇到事情我一向不爱回家,我去茶餐厅,去空无一人的学校,在霓虹初上的街道上发呆。
今天更不能回家,他正和我的妈妈、他的爸爸、一院子的客人对峙。
状告我的恶行。
我不担心他做不好这件事。
他冲动也有头脑,他的冲动就是决定,会一直持续,伺机而动。他打人选适当的地方,抢钱不留下凭证,保密工作也做得好,如果我不说,学校里没有人发现他敢带人光天化日霸凌全校第一优等生。
他知道如何在客人和孩子面前让那两个人颜面扫地。
也知道单独面对那对夫妻时如何强调我的自虐和自毁倾向。
我们在告状,在对方家长面前隐瞒自己的错误,把对方描述成害人害己的疯子。
只为那些更加害人害己的大人生出一丝怜悯。
想起他的妈妈绝无歉意的冷笑,我突然觉得自己想了个愚蠢的主意。
我拿出手机才想起我没有他的微信也不知道他的电话。
我们像临时组队的搭档干一票就散伙。我只需要找个地方等我的结果。
我开始想他的结果。也许,他妈妈只是一时应激,来不及思考我说的话,等她冷静了会重新考虑儿子的处境。相依为命的母子,哪怕从经济和赡养角度,她也该反省,担心独子有没有未来。
我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想着他,我不愿意想自己,不愿意想妈妈对这件事的态度。她会怎么想?她会不会意识到她的疏忽?她在不在意她优秀的儿子阴沉冷漠又危险?
想到她可能的反应,我忍不住冷笑,我的笑一定和刚才那个女人一样古怪。
我不想坐下来,也不能静下来,走着走着,我看到熟悉的安全拉门,我到了学校门口。
我经常早来迟走,保安认识我,对我十分和气,看到我就打开大门,问也不问。
这是优等生的特权,学校里的大人愿意为他们打开一扇接一扇门,他们也会在便利中忘记其他道路。
我看着漆黑的教学楼,有些抗拒,又不愿保安怀疑,索性坐进自己教室,灯光大亮,我握着手机,敲开保姆的头像。
她将发生的事大略告诉我。
和我想的差不多,聚会上他突然出现,冷冷地看着在场所有人,质问这个家到底有没有人管教孩子,继而大谈我的种种“无耻”。接着他就被他爸爸和女主人请到书房,关着门不知说什么。现在客人们在议论,两个孩子在哭闹,保姆一边哄孩子一边和我发消息。
“知道了。他走了告诉我。”我说。
想着现场的混乱和那对夫妻铁青的脸,我一阵痛快,又觉得不安。
他们会怎么处理这件事?
他们和那个情绪化的女人不同,精明又有城府,他们两个会不会一直套话,把我的计划套出来?他未必能招架。
可那又怎么样?我不怕。
我到底还是不安。越想越怀疑,我们真的了解自己的父母吗?
我关掉灯,随便拿了书桌里一本教材,走到西墙又停住。
那里不知有什么吸引我。我想把我的脊背贴在那面墙上,就像在挨打。或者把背部贴在地面上,就像要被谁埋掉。我突然觉得用这种方式要求父母怜悯,丢脸极了。
我游魂一样走出学校,走在街上。我没碰到他,我来来回回走了很久,才下定决心回家,手里还握着那本卷成筒的书,像把可笑的钝刀。
我硬着头皮推开门。
没有人在客厅严阵以待,家里很静,后院的烧烤架已经撤掉,一楼二楼房间都是黑沉的。我小心翼翼回到自己那间,不明白自己为何心虚。
保姆照例来问我吃不吃宵夜,我用眼神询问她,她指指主人的房间,做了个睡觉的动作。
他们睡了?
真的吗?
他们的平静令我意外,莫非他们引而不发,正在房间商量惩罚我或管教我的办法?他们究竟有没有识破我们的合谋?他们会不会闹到学校?他们会不会又一次和他的妈妈发生冲突?
我越想越睡不着,也不知他那边的情况,我们应该交换一下联系方式。
我盯着昏暗的天花板,不知多久才闭上眼睛,好像只睡了一两个钟头就惊醒。我冲到卫生间洗了脸,想马上到学校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