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找话。
现在他不找我,我知道又有什么我不理解的错误导致他生气,冷战,不理人。
比冷战我会输吗?我还生气呢。
一直到放学铃声响起,我们谁也不理谁。
教室里只剩我和他。昨晚他妈妈夜班,今天肯定会来接他放学,他收拾好书包,看我慢条斯理地拿着一本综合卷子划错题,大为光火。
我就知道他沉不住气。
“喂!”他口气不善。
我不说话。
“喂!”
我还是不说话。
他拎起书包就走,走到门口又回过身。
我瞪着他。
他用力瞪我。如果他有时间,大概还要和我比比谁瞪的时间长。可惜今天他妈妈在下边等他。
“喂,周日你有时间吧?和我一起去帮他们租汇演的衣服,还要买道具!上午九点在地铁站口。”他开口说话了。
我不说话。
“还有,半个小时后去体育馆跟着队长练习!”
我不说话。
“你能不能说句话?想气死人吗?”他呼气、吸气、靠着门,“没事能不能别冷暴力?你为什么从来不沟通?”
我开始收拾书本,我不准备去体育馆了,也不准备去什么地铁口了。
他可以任意耍脾气,但不能冤枉我。
他懊恼地扔下书包,冲到我面前按住我的书本。
“喂……”他的语调转为……求饶。
我想到他妈妈还在等,不想他耽误时间,只好说:“明明是你先不跟我说话,我冷暴力?不沟通?你倒会恶人先告状。”
“我……”他好像刚刚想起这回事,心虚道,“那你没事给你同桌讲什么题,你什么时候主动给人讲过题,一讲十分钟。”
“什么?”
“而且你没事看她干嘛?好看?你妈妈不是大美女吗?你没看过美女?”
什么?
“你这样突然对人家嘘寒问暖的,她误会怎么办?喜欢上你怎么办?耽误学习怎么办?你有没有男德!”
我一时竟不知他又在发哪门子脾气,还有,什么叫……男德?这又是什么可笑的事?
我只能说:“我不喜欢她。”
他偃旗息鼓。
“我不是故意和她说话的。你喜欢你追,别找我麻烦。”我说,“我不想为无聊的事吵架,我没空。”
我读不懂他的表情。
他的眼神明明有很多话要说,急切,开心,还有一些……失落。这些情绪很快在黑色和灰色间搅成一团,慢慢凝固,他又在凝神想我不知道的事,他没有结论,也不准备和我商量。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划着我的本子,最后他故作轻松地笑着:“别胡说,我没喜欢她。我就是……你怎么不主动给我讲题!”
我知道他又在转移话题,他喜欢逃避。但这句话令我顿时心情大好。
“你再说一遍?”我说,“我没给你讲?”
“你……最近都是我找你问!你没给我讲!”他急得脸红,声音也大了,“对!你最近就是不主动给我讲!”
我不想拆穿他,他显然把这条好不容易想到的理由当救命稻草,一个劲说。
“错题本留下吧,我今晚帮你看。”我说。
现在我半个月帮他整理一次错题本。改成一星期也可以。
他的眼睛里又有潋滟的光,不知为什么,他的表情有些委屈。
如果下一秒他哭了,我也不会奇怪。
但他只是耸了一下肩膀,两片嘴唇抿在一起,这是今天早晨我发现的新的笑容,早晨他很轻松,现在他很沉重。
他捡回书包拿出两本错题本给我,“啊”,他小声叫了一声,又拿出一瓶运动饮料说:“这个给你,等一下练球时候喝。”
“我不爱喝。”我说。
“我就知道。”他哼哼着,竟然又从书包里翻出一瓶纯净水,笑着说:“两手准备,拿着吧!周日要干什么记得吗?”
“上午九点地铁口。”我说。
“别迟到。”他又恢复成平日好看的笑,最近他一看到我就这么笑。
我点头。
他离开门时又回头看了我一眼,像要嘱咐什么。
我等着。
他大概想不到还能说什么,最后说:“别迟到。”
我无奈地看着他。
他笑了,我笑了。
听他脚步轻快地往下跑,我想继续收拾课本。
我的手想要摸书本,最后却握住他留下的那瓶水。
这是他特意为我买的吗?体育馆明明有不止一个饮水器,随时可以喝。
我握紧那瓶水,好半天才放开。
我们……是不是有点奇怪?
第32章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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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从体育馆出来,我一身热汗,夜风一吹,神清气爽。
我练了两个小时,训练内容只有枯燥的拍球,各种拍球,好在我一向有耐心。高个子队长忙得很,又要安排队员练的练、比的比,又要不时看我的动作,他那么认真,本准备练一个小时的我干脆和他们一起练到训练结束。几个队员邀我一起走,我回绝了。我边走边想晚间哪门课程视频用倍速把计划外的一小时找补回来。看到学校对面的体育用品店,我鬼使神差进去买了个篮球。
他控球的样子挺帅的。篮球也挺好玩的。
我有一搭没一搭地把球拍回家,中间脱了几次手,我弯身追球的样子想必很可笑,此时街上没人看我,他不知在家做什么,也许在他房间苦读,旁边还有读英语的妈妈。
临近家门,穿堂魔音似乎和平日略有不同,原来大厅里弹琴的人换了,小男孩换成小女孩,我进去,她看着我手里的篮球,眼神羡慕,手却不敢停。我按照礼貌和女老师打了招呼,坐进沙发,篮球就扔在地毯上。
我的头脑是乱的。
我知道有危险的事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发生,这是一种贴着我背部,沿着我椎骨内部神经线缓慢爬行的黑暗预感。
它和事故、灾难、破碎、死亡密切相关,它来自幽深的意识,在我负面情绪根深蒂固的聚集地。以前,它常常将我向悲观和死亡的方向推。但我毕竟年轻,毕竟有大好的前程,毕竟有丰足的物质,毕竟有习以为常的自律和自我要求,我脚下没有陡然裂开的地缝和突然削断的悬崖,它只能在一条空无一人又幻彩重重的街道上凶狠地推我。
但我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那些想着自己、想着生活无趣、想着死亡的时间好像全用来给他改错题了。
还有帮他做计划、为他讲解、听他说话、和他吃饭、看他笑。
这种日子从他在球场把衣服扔给我到现在,短短不到一个月,可与他相关的每一件事都像发生了很久很久。
阳光下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