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我还没说完,他就说:“我必须回家。我要是留下,我妈会一直问。我只跟他来帮班委会一个忙,她要是追问就穿帮了。你们按照计划忙,我明早过来。”
结果,所有人的家长都点了头,他们说,一提我的名字,家长“十分放心”、“问也没多问”,我一时不能理解我为何有这样的威信。
他要赶在他妈妈下班之前回家。愿望落空,我只能送他出了小区,赶着时间和他多说几句话。
“门卡给你,你明天直接进就行。”我把我家钥匙给了他。
“你房门也用这个开吗?”他晃了晃。
“我房间不上锁,没人敢随便进。”我说,“包括那两个小孩。”
“你今天好像一直想和我说什么。”他说。
这个时间小区里的人不少,遛狗的尤其多,我极力忽略嘈杂的环境和内心的烦躁。
“说啊。”他笑,“或者,问啊?”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应该怎么拍摄、怎么做计划?”我问。
他点了下头。
“为什么让他们白忙一上午?”
“想在他们这群优等生中立足,没那么容易。”他上挑的眼角看上去像挑衅,“事前即使说了他们也不服。我只是找个最合适时机,让他们一下子接受我的意见,免得我多费口舌。”
我突然想起妈妈说他“挺厉害”、“不到三个月就进班委会”,又想起他对我说同学们对他的评价。
他的确是一个有心机、知道如何达到目的的人。
“你讨厌这些吧?”他问,现在,他的挑衅不只在眼角,还在嘴角。用一个我从未见过的笑容。
我下意识摇摇头。
他却不甘心似的说:“你没发现吗?其实我和我妈一样,很擅长认识有用的人。我妈吃亏在精力全放在家庭,不会经营人际,更不懂交朋友。我爸不一样,我爸交下的朋友都能成为老朋友。”
“那你继承了你妈妈和你爸爸的优点。”我说。
他含着那个挑衅的笑,盯着我。
我不明白他想做什么。他想我了解他的缺点,他的阴暗面?我又不是不知道。。
显然,他认为我了解得还不够。他像在挑衅,又像在赌气。
我不得不回想下午的我究竟用怎样的眼神看了他,导致他如此反常?
现在想想,从我看到他,从我和他有接触,他的情绪从来没稳定过。不是过分暴躁就是过分温柔,或者过分敏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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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讨厌这些吧?”他坚持问。
“早知道了。”我说,“你从来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但你为什么一定要和班委混在一起?”
“还不是为了……”他没往下说,“你不介意?”
“你又没骗我。”我说。
我很想知道那些他从来不愿说下去的话究竟是什么,可我也知道他非常执拗,不想说就有办法不说。我讨厌人际相处中过分的技巧和老练的心机,这些他懂,他会,他可以做得不露痕迹。但我同样知道他可以为他的妈妈做什么,为他的朋友做什么,在他的心机中从来没有坏心。真正需要他使心机使坏时,他反而使用暴力这种最直白最容易留下把柄的方法。
他是个过于矛盾的人,这些我全知道。
“如果我骗你呢?”他问。
“呵呵。”
“喂!”
“等你骗得过再说。”我说。
他吸气、呼气、瞪我,又是那套我最熟悉的表情,我看得出,不管他刚刚在挑衅什么,他已经得到答案,而且相当满意。
我们已经走出小区,我想继续送他,又担心碰到他妈妈,他看着华灯初上的街道,再看了眼手机,有点狡猾地笑着:“我妈还有半个小时回家,我们……喝点什么?”
原来他特意空了半小时给我。
我点了好几下头,又觉得去茶餐厅同样浪费时间,只在冷饮小店买了两杯茶,和他拐进一片相对偏僻的树荫,坐在长椅上聊天。他给我讲初中拍视频的趣事,我只盯着他翘起来的唇角。说着说着他不忘打趣我:“我做的事很多,不像某些人只能举台灯。”
我不由郁闷,我妈妈讲究生活品质,她选的那些灯,每一盏都不轻,什么形状都有,举着真够累的。
“我今天才发现你力气不小,”他说,“而且队长说你打篮球很灵活,你这身体素质,当时为什么从来不还手呢?就算我们人多,你也不是不能反抗吧?”
“因为你太脆了。”我说。
“什么?”
“随便碰一下怕就碎了。”
我从未想过对他动手,不知为什么,即使不正眼瞧他的那段时间,我也能感觉到他的脆弱。他像一张白纸,随便碰一下,折一下,就会凌乱得不成样子,再也恢复不了。
他的手突然抬了起来。
我下意识想躲,但他眼睛里的幽黑的光涌动得厉害,我简直看呆了,动也不能动。
他的手轻轻落下来,落在我的脸颊上,我听到他的呼吸声。
我的半面脸颊就在他热热的手掌中,他眼睛里有什么呼之欲出,他像一张被晚风涂乱的素描,嘴唇微张着,却静止着说不出一句话。
我屏住呼吸。
他吸了长长一口气。那只手胡乱揉了揉我的脸。
“你才脆呢!”他佯装玩笑道,“我该走了,明早我来找你!”
他仓惶的背影匆匆消失在街灯深处,我抬起手,按住他触碰过的地方。
那些地方火一样烫。
第37章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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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
我不记得自己怎么走回家,意识一片空白,只想那两个小孩能一起弹他们的钢琴,让我从昏沉混沌、毫无凭依的茫然里抽身。我强迫自己听院子里闹哄哄的叫声,他们把一个白泡沫做的尸体套上一套艳丽衣服,吊在阳台,摄影师正借着月色灯光拍诡异的悬尸和每个演员刻意恐惧的脸。
我过去帮忙,毫不犹豫,跟在摄影师和两个班长身后乱忙一气,有个我一直想不通的问题带着比凶杀还要巨大的悬疑逼近我,我只想赶紧逃走。
就这样一直忙到深夜,他们还要赶进度,我打断道:“效率太低,不如好好睡一觉,明天早点开工。有了今天的经验,明天应该更顺利。”
我的话像瞌睡虫,他们立刻开始打呵欠,我见他们一个个困得头都抬不起来,飞快安排他们进客房,拿可以放在地毯上的被褥,等他们全睡了,我却不见半点萎靡,奇怪地兴奋着。
我不得不开始想他,想他的眼神和动作,想他的手放在我的脸上。
他为什么那样看着我?他为什么什么也不说?他究竟想做什么?
他总是逃避,我又太过纵容他。
我在床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