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场就说:“我从来没听说任何一对情侣不想跟对方多说话!你难道就没什么话要跟我说?”
“有什么可说的?不就是工作?”和挨骂。整天挨骂。
他妈妈皱着眉,端起碗碟回自己的房间,他终于意识到场合不对,烦躁地在客厅转了一圈,把我拉进他房间,关门。
他吸气、呼气、瞪我,我不劳他费事,把他抱在怀里。他立刻泄了气。
“你知道正常人靠什么维系感情吗?”他也抱住我,一边亲我的耳朵一边说,好痒。
“什么?”我被他又亲又吹,越来越迷糊。
“交流,交流越多才会越了解对方。不只是爱人,朋友、亲人都一样,不知道对方做什么就无法适时为对方送上关心,有人说隐私、说个人空间,这些和关心不矛盾,可以调整。在乎一个人不应该和对方疏远,我看到什么都会想到你,遇到什么事都想告诉你,而且我想知道你在做什么,是不是被你舅舅骂了,是不是特别辛苦,这样我们才能相互分担。我可以注意发消息的时间,你也可以设置看消息的时间,但我不想把话憋在心里,也想听你跟我说你的生活,你发给我好吗?”
真可怕,我觉得他每一句话都正确,都毋庸置疑,这是不是就叫枕边风?最后我全答应了。从第二天开始,去了哪里我先给他发个定位,中午吃饭先给他发张照片,挨了骂就给他列个提纲,下了班给他打个卡……我的生活习惯按照他的要求洗牌一样重新塑造,我甚至说不清一切是怎么发生的。更可怕的是我越来越觉得这样挺好的,挨了骂收到对方一张搞怪或勾引照片,或一条安慰语音,或一个约会请求,顿时忘了不快和挫败,这不是很好吗?
他的倾诉频率低了些,该说的一样不少,说的最多的自然是我妈妈。妈妈待人一向严格,对他也没客气,一点错误就有一顿批评,绝对没有和颜悦色的客套话。妈妈这样对他我反而放心,他也私下对我说:“你妈妈这个人真负责,没有哪个女人愿意对丈夫的儿子这样尽心。”我想这固然是妈妈的性格,也可能因为妈妈认为她破坏了别人的家庭,想要做一些弥补。很快他就不再说妈妈的指责,毕竟和舅舅那些人身攻击、讽刺、挖苦、咒骂相比,妈妈那点训斥就像毛毛雨。我对“学习”这件事一向认真有耐性,现在整天被舅舅打击,我几乎要同情舅舅那些老部下,老员工,他们到底怎么忍受这样的上司?不是怒骂就是加班,违反了多少条劳动法?
“《劳动法》?”这天妈妈开车接我去吃饭,他也在,听到这句话,妈妈冷笑,“谁不想多赚钱?我应该教过你怎么看物价,为什么你连柴米油盐是什么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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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说话,我和妈妈的关系有所缓和,但在行事上,她独断,我沉默,长久的习惯改不了。他倒是轻轻松松接过话头,“我说,国家一直规定学生减负,也没看您少学一小时,少报一个补习班,你为什么起早贪黑学习?”
“不一样,以前我没别的事做,正常人要生活,怎么能一味工作?”我看着他,“还有,纠正你一个错误,《教育法》第四十四条第三款规定所有学生要努力学习,有明确法律条文,我遵纪守法有错吗?”
“什么?”他一时回不过神,“教育法?”
就连妈妈和那男人也回头看我。
“没错。”我严肃道,“不好好学习就是违法。所以你高一时候不但违反刑法民法,还违反教育法。”
“我去!”他气得口不择言,妈妈和那男人在前面笑。
我还没说完,“我没跟你抬杠,我认为学习和工作不是正常人唯一该做的,就拿你来说,你除了学习还要交友,要陪家人,要打篮球,要给以前的朋友帮忙,要和漂亮的女生们聊天……”
“喂!”他立刻紧张,看坐在前排的我妈妈,咬牙低声问:“你是不是故意的?”
我大方点头,他在我妈妈面前突然紧张的样子有趣得很,有他在,我当然不想没完没了加班,但我也明白妈妈和他的意思。以前我最烦的东西是摄像头,现在我最烦突如其来的加班,但摄像头和加班偏偏是这个时代的生活主题,舅舅每天加班,妈妈每天忙碌,他的妈妈最近也忙得不见人影,就连班长他们也忙着各自的事,说好要聚会不是这个没空就是那个没空,小孩子即使假期也被保姆或父母塞进各种兴趣班,或按在钢琴椅上。思来想去,只有我爸爸还算悠闲——可见人绝对不能悠闲。
“知足吧,至少劳有所得。有些人辛苦一辈子也没得到什么。”他说。
他在说谁?他认识的人?他的妈妈?也许没有一个具体的人,他的性格里有悲悯和感伤的成分,那是他的圣母心,我理解不了。但我喜欢他认真的样子,那是我欠缺的,也是我被他弥补的。他果然跟我说了一些医院里的病人,有些可恶又可恨,有些踏实本分,却总是遭遇不幸,他也跟我说他的想法,他认为很多错误不止因为环境,太多人囿于固有观念、他人的偏见、执拗和强加的责任,没有纾解的途径,心理只有封死的缺口,没有情绪出口,孤独无助,甚至不知道城市里有免费的心理咨询电话……他说这些的时候我确定他今后就算接触商业也不会赚钱,他从里到外是公益的。
“你气死我了,我在跟你说我的想法,我从来没跟别人说过!”他瞪我。
“我喜欢你的想法。只要不跟我分手,你不会饿死的。”我说。
他吸气、呼气,叹口气说:“饿死和气死哪个更惨,还真不好说。”
每一天,我清晰感受到我和他存在的磕磕绊绊,我不知道这些明显的观念差异和习惯差异是如何隐藏在校园生活中的,我们明明那么了解对方,那么愿意同生共死,却还是一次次觉得对方有点陌生,好在我们喜欢的不止对方身上的“同类感”,还有彼此的“互补感”,多数时候他随口几句话就把问题化解了,有时他有些狡黠,有些强词夺理,我懒得跟他计较,他便得寸进尺,我还是懒得计较,他就会自行收敛,这是他性格里明显的优点——己所不欲不施于人。
我们多少回避着比小打小闹更重要的事,他没有办法,我也没有办法。
他的妈妈。
就像我们商量的,我会去他家找他,不会故意回避他的妈妈,但不会在他家过夜,他妈妈看见我没有敌意,也没有善意,除了问好和道别,她不跟我说一句话。她也不爱跟他说话,除了必要的休息,她整天在医院,不是忙病人就是忙着弄资料,他抗议过几次,被她轻描淡写的一句“医院缺人手”带过,她有时为他做饭,每次都带出我的那份,但不像以前那样一日三餐准备周全。他给她发的那些消息只得到简短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