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会有第二条、第三条、第四条……感情可以有规矩,但动不动上升到原则,我认为这两人不该在一起;如果上升到法律般的原则,我劝他们该趁早离婚。”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我的脑子仍然一团乱,“我会认真想想再答复你。”
我又听到一声抽气,他的声音大了些:“不需要你答复我!爱分就分!”
呼呼的喘气声在话筒里放大,他气得不清,我明明应该马上服软,马上和他商量这件事,但在他妈妈面前我什么也不能说,我急得握紧手机,再用另一只手抓住握手机的手,又马上放下,我想我现在一定就像妈妈说的“抓耳挠腮”,像只丑态百出的猴子。
他妈妈冷漠地看着我和我的手机。
“第二件事是什么?”我只好赶紧收起第一个话题。
他的喘气声更大了。好半天才说:“第二件事,关于我妈的工作。”
我屏住呼吸,下意识看了对面一眼,对面是一道冰寒的墙,那是他妈妈的眼神。
我低下头,硬着头皮往下听:
“你不了解护士。护士是一种重复损耗性职业,医生可以当专家、当权威、当教授、当顾问、当研究者,护士不行,护士的天花板不过是管理一群护士。至于护工,根本不在医院的编制内。当年我妈回医院,一边准备考试一边当护工,就算成绩好也没那么容易进去,后来还是靠那个领导给她开了个后门,就算她如你所说学了最先进的护理,她要面对的仍是重新找个稳定工作,否则只能做为高级保姆给别人当佣工。就像你所说,一个正规医院的年资和职位是重要的,我妈的同事和领导是重要的,包括她曾经的某些病人也可以当成人脉,她不应该轻易离开这里。但她就算留在这里,道路只会越来越窄,没有多少上升空间。留在这里,她的确有一个稳定的工作,但不会有你异想天开的那些发展。”
我的头更低了,今天的事,我的确调查不够,心血来潮。
“我也不是不明白你说的事业。但人生可以只有事业吗?事业是最重要的吗?如果事业、自我价值和未来最重要,你为什么痛苦那么多年?你为什么总想死?你拥有别人羡慕不来的家庭资源和优异智商,你为什么不珍惜这些?你只需要你妈提供助力,你只需要考个好大学,就算我找你麻烦,你随随便便就能给我弄个处分,甚至逼我转学。你为什么不去享受你光辉灿烂的人生?你谈恋爱做什么?殉情做什么?和你妈吵架做什么?你搞事业去啊。既然你做不到,你怎么能断定我妈——且不说工作等不等同于事业——你怎么能断定我妈有了事业就会有自我,有了自我就会快乐,有了快乐就会谅解,有了谅解就解决了我和她的一切矛盾?”
我一下子被他说服了。
“重视感情和精神世界的不只是你。希望你以后……”他的声音明明还有上扬的急促和情绪的激烈,却刹车般停滞。
我情商低,此刻却能理解他想了什么。今天的我固然提了一个不够客观、不够慎重、不够妥帖的建议,但除了考虑不够、方式欠妥、说话没轻重,他能希望今后的我不要再提意见吗?他可以让我今后不要再评论他的妈妈吗?他可以禁止我今后不要再指出他们母子的任何问题吗?那我就成了彻彻底底的外人。
他考虑了很久,耳边的气息急了又缓,缓了又促,某一秒突然中断,变成忙音。
他挂断了电话。他也逃了。
在这件事上我从不责怪他,这一刻我也原谅了自己。
我们没有办法。谁也没有办法。
可是想着那飘摇不定的未来,想着他说的“随时可以离开”,想着他曾为我跳下的那个窗子,过去的一幕幕又一次接踵而来,我几乎喘不过气。
“你……没事吧?”
我猛地抬起头,我仓促惶恐的样子映在一双黑眼睛里,像个贼。
我竟然忘了我在哪里,在做什么,我忘了他的妈妈就坐在我对面。
她的目光依然冷,防备和质疑中多了一丝打量。
我能理解,换做是我,一定认为对方在装可怜,在博好感,但她只是打量,没有鄙夷和否定。
她对我有过恶意和恶感,并不多,本质上她和他一样善良,不习惯以负面角度猜测别人。
“阿姨。我们继续说……”我低头又抬头,眼角注意到她在玻璃窗上的影子,我惊觉外面的街灯已经亮了,我们坐了这么久,我发呆了这么久。
“你那个师兄……”她不太自在地说,“学心理?”
“我给他打个电话好吗?”我不知道她想了什么,既然她的态度松动了,我不会让她后退,“先问问情况。”
她没点头,也没摇头,我把电话按了下去。
师兄接得很快,语气也没什么意外,也是,出成绩后就要报考,我肯定要找师兄商量他的志愿。
我扼要地说明了情况,只说有个亲戚想心理咨询,我拿出经常放在口袋的耳机给了她妈妈一个,示意她和我一起听。
师兄果然学业精深、交游广泛,说话很有心理咨询师的派头。他首先介绍了一下自己的学习情况,师兄本来想考国内最好的心理系,因为家里的老人重病,他想常常见面才考了本地学校,但已经联系好了名校的研究生导师,不时在市里的心理热线当志愿者,也在专业机构有过学习经验。他介绍了本地哪些医院心理科室较为专业,提了几个口碑较好的医生;又说了几个心理咨询机构以及它们的心理咨询师的学历背景,我一边听一边查地址,挂断电话对他妈妈说:“阿姨,我查了一下,师兄重点推荐的那个现在还营业,我们去看看吧?”
“现在?”
“对。有这个想法就不要瞻前顾后的,先看看再说。”
她的眼神明显畏缩了,但就算事后他生气我横加干涉,我也要一鼓作气把她拉过去。
“你饿不饿?”他妈妈问。
我这才想起我们一直坐着根本没吃东西,我想下楼给她买一份热的,她打开桌上冷掉的汉堡,心不在焉地吃着,我的肚子也开始叫,只好打开我那份胡乱咬了几口。
她没再说话,吃完饭就在我的建议下坐上车,一起去那间诊所,我在前台问东问西,她看起来浑身不自在。
不巧的是,师兄推荐的那位医生出国参加一个研讨会,下周才能回来,我毫不犹豫预约了时间。
“阿姨,”我回头对她说,“休息日人太多,您周一到周五方便休班吗?上午下午都可以,最好在人少的时间。”我知道人多或有熟人都会让她不自在,她也会潜意识地排斥医院,这间看上去专业私密的诊所刚刚好。
“都行。”她说。
医院请假或者代班很方便吗?我不了解。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