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照顾他,仍然假装正常上班,当时我在医院当护工,护理特定的病人,说来也巧,那段时间遇到的病人不太费心,我有很多自由时间——有些时间是对病人哭诉得来的,他们支持我去找你妈妈算账,于是这些多余的时间全部用来对付你妈妈。我习惯把自己遭遇的一切不幸算到前夫和你妈妈头上,遇到一丁点不如意就去找你妈妈麻烦,让她也别想如意。那天看到自己的孩子被吓到不敢问也不敢说话,我照例认为这是他们的错,如果他们不出轨我们母子又怎会面对那么难堪的场面?他呢,他是个早熟的孩子,他不跟我说他害怕,只努力地表示他会好好学习,用他能想到的方法安慰我,避免刺激我,看他那个样子我更恨你妈妈和前夫。我的报复没有停止。直到有一天,我在一条街上看到自己的儿子。”
街?
“那时我很晚回家,跟他说要夜班,留好保温饭盒里的饭菜。现在想想,他那么小,我太失职了。可我要趁这个时间去找你妈妈。那时我在她公司附近蹲点,发现她的车子不回家就偷偷跟着,弄清她的主要合作对象,我准备掌握她的所有关系,逐一去对方那里闹——看你的眼神,不理解吧?签合同和你妈妈是不是第三者有什么关系?你是老实孩子,想不到。我告诉你其中的关窍:不是去对方那里哭诉,而是通过各种方法查到对方的太太,偷偷警告那些太太。那些商人也许愿意和你妈妈合作,他们的太太呢?面对一个那么漂亮又会撬走别人丈夫的女人,你说她们担心不担心?会不会让她们的丈夫安生?会不会到处散布这件事?”
我猛然想起我在爸爸身边偶尔听说妈妈生意不顺利,后来妈妈自己也说过有段时间生意不顺利,一向只想自己的我从没想想妈妈好歹是个有公司有产业还有奶奶遗产的人,怎么会不顺利到跌入谷底的程度?就算细想恐怕也认为妈妈夸大其词,怎么能想到背后还有他妈妈!恐怕妈妈也不知道这件事!
太可怕了……眼前这个女人。
可她这么坦白,毫无炫耀地坦白着,我又能说什么?
“阿姨,后来呢?”我问。
“那天我像个毒妇一样带着笑,记录着自己看到的你妈妈最新的合作者,大概也是这个时间,街上灯火通明,那时候路面状况不好,经常堵车,那辆车也堵了足有半钟头。我百无聊赖地乱看,突然看到自己的儿子从远处走来,我吓坏了,那条街离我家很远,他怎么会去那里?他是不是发现我在做什么了?”
我明白了。
“我太紧张了,换了个位置鬼鬼祟祟盯着他,他背着书包,低着头,慢腾腾在路边走,什么也不看,没有任何小孩子蹦蹦跳跳或踢石子的动作,只是走,一直走,从公车旁边走过,走到我看不到的地方,车开了,开了一小段,我又看到他,他的背影垂头丧气的,他不是想去哪里,只是漫无目的沿着一条街一直走,反正回家也没有人,反正他做什么也没用。反正……没有人真的管他……没有人理他……”
我不明白她为何说得如此平静,她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大车小车,包括那些载着孩子的电动车,她的眼神没有方向;我也不明白自己为何听得如此平静,我想到同样年龄的我,害怕酗酒的爸爸不敢回家,不是留在学校就是在街上乱走。
原来他也在街上一直走,我们不知走过多少条街,不知走过多少个夜晚,终于遇到了彼此,终于重逢了彼此。
“那天我坐在车上一直哭。我意识到我不能那样下去,我不能让自己的孩子明明有妈妈,却活得像个孤儿,我给他的老师打电话,问他在学校的情况,还好,他学习好,有人缘,老师们喜欢他,甚至没人察觉他的异常,我突然害怕了……从那天起,我再也没找过你妈妈,我彻底退出了他们的生活。”
“害怕?”我抓住这个词,为什么是“害怕”?
“你真聪明。”她说,“没错,是害怕,不是内疚,内疚当然有,远远比不上害怕。”
我茫然,她怕什么?怕他心态失衡?怕他长歪?怕他走极端?那时他应该没显露极端的一面。
“他……太早熟。”他的妈妈像要叹气,像每个我知道的人说起他的早熟,总是伴随叹气,与其说叹气,不如说无可奈何。
“我不知道他怎么跟你说我和前夫离婚的原因,其实前夫和我都是重感情又念旧的人,从前想插足的人不少,我们理都不理,有孩子之前如胶似漆,有孩子以后对家庭更依恋。曾经我们一家三口称得上美满,一个平凡温馨的小家庭就是我最大的愿望。前夫性格不争,不愿参与办公室站队,自然没什么发展,我也只是按部就班工作,我们谁也不嫌弃谁,反而觉得这样挺好的,我们想把更多的时间用来陪伴孩子,我们谁也没想到……他不是个普通孩子。”
我紧张地听着,他怎么了?
“别这么紧张。他没有缺陷,也没有性格上的过激,他只是……他有点太聪明了。可能跟你比,跟从小教育资源好的富家子弟比,他不那么出众,但在我当时的认知里,我上学时候中等偏上,前夫也是,我因家里的缘故上了护校,前夫考上个本地普通学校,我清楚正常参加高考,我也和前夫差不多。没想到我们的孩子从小就表现得比同龄人聪明,学东西快就算了,兴趣特别广,情商还特别高,人见人爱。而且,他做什么都有一股不落人后的劲头,爱出风头,事事都要做好,恨不得老师天天表扬他,放学后一个劲跟我们说那天老师又夸他什么,没有这种夸奖,他就闷闷不乐。”
我想起那个雨中的幼儿园,那些儿童玩具,那是一个我未曾了解的他。我又想起他进入班委会,想起他说我身边太挤,又觉得幼小的他也很熟悉。
“有这么优秀的孩子,我和前夫开心又得意,当然也要教育他,前夫引导他不要事事出风头,要给其他小朋友表现机会,其他小朋友也需要老师的关注和夸奖,也想让爸爸妈妈高兴,要团结小朋友一起学习和游戏,他善良又听话,从那以后果然不再事事要尖,还常常帮助别的小孩,当时幼儿园所有人都喜欢他。小孩子有什么事都和他说,妈妈们有什么事也对我和前夫说。比如,他们报了什么样的课程,什么样的老师比较好,哪个机构的教育理念更先进。起初他会对我们说他也要和哪个小朋友一样去学机器人,去上骑马课,去参加编程比赛。我和前夫当然想过他的兴趣班,也为此俭省过,存了一笔钱,却没想到他什么都想学,我们的存款根本不够用,而他根本不够学。”
“所以您和叔叔才决定做生意?”我问。
“不。”她摇头,“起初我们就像最普通的家长,商量着不要一味满足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