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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养猪之策,孰为猪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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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奉天殿内,死寂。

    天子剑上的血珠,顺着寒光凛凛的剑刃滑落在地。

    朱元璋站在大殿中央,胸膛剧烈起伏,握着剑柄的手青筋毕露。那股从尸山血海里带出来的煞气,压得满朝文武连大气都不敢喘。

    死了。

    又一个孙家人,死在了同一个地方,为了同一件事。

    这已经不是死谏了。

    这是以命为笔,以血为墨,在大明朝的朝堂之上,写下了一道血淋淋的奏疏。

    所有官员都低着头,跟脚下的金砖有什么稀世图景一样。但他们的耳朵却全都竖着,捕捉着御座方向的任何声响。

    朱元璋缓缓转身,一步一步走回御阶。

    龙袍下摆摩擦地面的沙沙声,宛如催命的符咒。

    他没有看任何人,径直坐回那张象征着权力的龙椅。

    御座之上,视野开阔,底下百官的头颅黑压压一片。

    他的怒火在坐下的那一刻,却诡异地开始消退。

    脑海里,反复回响的不是孙冉那张沾满血污的脸,而是那振聋发聩的四个字——

    “养猪之策!”

    养猪……

    咱老朱家,放过牛讨过饭当过和尚,最是清楚一大家子人吃饭要多少嚼用。

    一个皇子,生一个儿子,食千石。

    一个孙子,再生一个儿子,又是千石。

    十年,二十年……

    五十年后,咱的子子孙孙怕不是要有成千上万?

    那时候天下田地产的粮食,还够不够他们吃?

    朱元璋那双深邃的虎目中,闪过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惊悸。

    他用力的一拍龙椅扶手。

    “退朝!”

    声音嘶哑。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官们如蒙大赦,躬身行礼后几乎是逃跑似的退出了奉天殿。谁都不想在这时候触皇帝的霉头。

    转眼间,偌大的殿宇只剩下寥寥数人。

    “李相,刘伯温,你们二人留下。”朱元璋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李善长和刘伯温心头一紧,躬身应是。

    待所有太监宫女都退下,殿门缓缓关闭,隔绝了外面的天光,大殿内光线一暗,气氛愈发压抑。

    朱元璋没有说话,只是起身亲自走到偏殿,端来一盆清水,将天子剑上的血迹一点点擦拭干净。

    动作很慢,很仔细。

    李善长和刘伯温就这么站着,一动不敢动。

    “说说吧。”朱元璋将擦拭干净的宝剑“锵”的一声归鞘,目光扫向二人,“那个孙家的小子,说的‘养猪之策’,你们怎么看?”

    李善长眼皮一跳,心知这是皇帝在找台阶下,也是在考校他们。

    他往前一步,躬身道:“皇上,孙给事……忠则忠矣,然言辞过激,实属大不敬。藩王乃国之藩篱,天家血脉,岂能与圈养之畜相比?”

    他先是定了孙冉的罪,随即话锋一转:“不过,其所言国库耗费,亦非空穴来风。臣愚见,或可……稍抑百官俸禄,开源节流,以充实宗室用度,如此,则两全其美。”

    好一个李善长!

    刘伯温心中冷笑。这话说了等于没说,既不得罪皇亲国戚,又把锅甩给了满朝文武,典型的和稀泥。

    朱元璋听完,面无表情,只“呵”了一声。

    “善长,你可以回去了。”

    本就畏惧的李善长匆匆离开此处,殿内只剩下两人,气氛冷到了极点。

    随后,他看向始终沉默的刘伯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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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伯温,你呢?你也觉得,该削你们自己的俸禄去填咱儿孙的饭碗?”

    刘伯温身子一躬,头垂得更低:“臣……愚钝,臣不知。”

    “不知?”朱元璋的音量陡然拔高,他几步走到刘伯温面前,那股刚压下去的煞气又冒了出来,“那个六品官都看得明白的账,你这个算尽天机的刘伯温,会不知?”

    “咱再问你一遍,此事,当如何!”

    刘伯温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嘴唇翕动,却还是那三个字:“臣……不敢说。”

    “不敢?”

    朱元璋怒极反笑。

    他解下腰间刚刚归鞘的天子剑,一把塞进刘伯温的手里。

    象征着权力的剑柄让刘伯温浑身一颤,差点脱手扔掉。

    “现在!”朱元璋指着自己的龙椅,一字一顿地喝道,“你坐上去!你就是皇帝!咱现在是你的臣子!”

    “你给咱说!咱的那些儿子孙子,这头‘金猪’,到底该怎么养!是圈起来,还是……杀了吃肉?!”

    “皇上!”

    刘伯温当然不敢坐,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高举着天子剑,浑身抖得好似风中落叶。

    “皇上息怒!臣万死不敢!”

    “说!”朱元璋的耐心已经耗尽,眼中杀机毕露。

    刘伯温明白,今日若再说不出个所以然,自己就折在这奉天殿了。

    他闭上眼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声音沙哑地开口:“皇上……孙给事之言,虽糙,但理不糙。”

    “开源……节流……天下之财,取之于民,用之于国。如今大明初定,民力已竭,开源无从谈起。”

    “唯有……节流。”

    “节何处之流?”朱元璋紧紧逼问。

    刘伯温心一横,叩首道:“宗室禄米,占比……太高。非长久之计。长此以往,皇室血脉繁衍,与国争利,民何以堪?国何以堪?”

    “届时,无需外敌,无需内乱,仅宗室之耗,便足以拖垮大明!”

    说完这番话,刘伯温全身力气被抽空,伏在地上,等待着雷霆之怒。

    然而预想中的暴怒并未降临。

    大殿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许久过后一只手伸了过来,从他手中拿走了那把天子剑。

    “起来吧。”

    朱元璋的声音,竟透露出些许疲惫。

    他将剑重新挂回腰间对刘伯温道:“你先回去吧。今日之事,烂在肚子里。”

    “臣,遵旨。”刘伯温如蒙大赦,颤巍巍地起身,躬身退出了大殿。

    当他走出殿门,被午后的阳光一照,才发现自己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

    ……

    夜晚,坤宁宫。

    朱元璋少有地没批阅奏折,只是和马皇后坐在一起,吃着几样简单的家常小菜。

    “重八,还在为白日的事烦心?”马皇后亲自为他盛了一碗粥,轻声问道。

    朱元璋叹了口气,将今日朝堂之上,孙家兄弟二人如何前仆后继,血溅金殿,还有后来与刘伯温的对话,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他本以为马皇后会劝他宽心,或是怒斥孙冉大逆不道。

    谁知,马皇后听完,将手中的碗重重往桌上一放。

    “啪”的一声,粥汤都溅了出来。

    “好一个‘养猪之策’!”

    马皇后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毫不掩饰的怒意。

    “重八!你尸山血海打下来的江山,就是为了养这么一群靠朝廷俸禄,什么都不干的废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