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养猪之策,孰为猪乎(第1/2页)
奉天殿内,死寂。
天子剑上的血珠,顺着寒光凛凛的剑刃滑落在地。
朱元璋站在大殿中央,胸膛剧烈起伏,握着剑柄的手青筋毕露。那股从尸山血海里带出来的煞气,压得满朝文武连大气都不敢喘。
死了。
又一个孙家人,死在了同一个地方,为了同一件事。
这已经不是死谏了。
这是以命为笔,以血为墨,在大明朝的朝堂之上,写下了一道血淋淋的奏疏。
所有官员都低着头,跟脚下的金砖有什么稀世图景一样。但他们的耳朵却全都竖着,捕捉着御座方向的任何声响。
朱元璋缓缓转身,一步一步走回御阶。
龙袍下摆摩擦地面的沙沙声,宛如催命的符咒。
他没有看任何人,径直坐回那张象征着权力的龙椅。
御座之上,视野开阔,底下百官的头颅黑压压一片。
他的怒火在坐下的那一刻,却诡异地开始消退。
脑海里,反复回响的不是孙冉那张沾满血污的脸,而是那振聋发聩的四个字——
“养猪之策!”
养猪……
咱老朱家,放过牛讨过饭当过和尚,最是清楚一大家子人吃饭要多少嚼用。
一个皇子,生一个儿子,食千石。
一个孙子,再生一个儿子,又是千石。
十年,二十年……
五十年后,咱的子子孙孙怕不是要有成千上万?
那时候天下田地产的粮食,还够不够他们吃?
朱元璋那双深邃的虎目中,闪过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惊悸。
他用力的一拍龙椅扶手。
“退朝!”
声音嘶哑。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官们如蒙大赦,躬身行礼后几乎是逃跑似的退出了奉天殿。谁都不想在这时候触皇帝的霉头。
转眼间,偌大的殿宇只剩下寥寥数人。
“李相,刘伯温,你们二人留下。”朱元璋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李善长和刘伯温心头一紧,躬身应是。
待所有太监宫女都退下,殿门缓缓关闭,隔绝了外面的天光,大殿内光线一暗,气氛愈发压抑。
朱元璋没有说话,只是起身亲自走到偏殿,端来一盆清水,将天子剑上的血迹一点点擦拭干净。
动作很慢,很仔细。
李善长和刘伯温就这么站着,一动不敢动。
“说说吧。”朱元璋将擦拭干净的宝剑“锵”的一声归鞘,目光扫向二人,“那个孙家的小子,说的‘养猪之策’,你们怎么看?”
李善长眼皮一跳,心知这是皇帝在找台阶下,也是在考校他们。
他往前一步,躬身道:“皇上,孙给事……忠则忠矣,然言辞过激,实属大不敬。藩王乃国之藩篱,天家血脉,岂能与圈养之畜相比?”
他先是定了孙冉的罪,随即话锋一转:“不过,其所言国库耗费,亦非空穴来风。臣愚见,或可……稍抑百官俸禄,开源节流,以充实宗室用度,如此,则两全其美。”
好一个李善长!
刘伯温心中冷笑。这话说了等于没说,既不得罪皇亲国戚,又把锅甩给了满朝文武,典型的和稀泥。
朱元璋听完,面无表情,只“呵”了一声。
“善长,你可以回去了。”
本就畏惧的李善长匆匆离开此处,殿内只剩下两人,气氛冷到了极点。
随后,他看向始终沉默的刘伯温。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章养猪之策,孰为猪乎(第2/2页)
“伯温,你呢?你也觉得,该削你们自己的俸禄去填咱儿孙的饭碗?”
刘伯温身子一躬,头垂得更低:“臣……愚钝,臣不知。”
“不知?”朱元璋的音量陡然拔高,他几步走到刘伯温面前,那股刚压下去的煞气又冒了出来,“那个六品官都看得明白的账,你这个算尽天机的刘伯温,会不知?”
“咱再问你一遍,此事,当如何!”
刘伯温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嘴唇翕动,却还是那三个字:“臣……不敢说。”
“不敢?”
朱元璋怒极反笑。
他解下腰间刚刚归鞘的天子剑,一把塞进刘伯温的手里。
象征着权力的剑柄让刘伯温浑身一颤,差点脱手扔掉。
“现在!”朱元璋指着自己的龙椅,一字一顿地喝道,“你坐上去!你就是皇帝!咱现在是你的臣子!”
“你给咱说!咱的那些儿子孙子,这头‘金猪’,到底该怎么养!是圈起来,还是……杀了吃肉?!”
“皇上!”
刘伯温当然不敢坐,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高举着天子剑,浑身抖得好似风中落叶。
“皇上息怒!臣万死不敢!”
“说!”朱元璋的耐心已经耗尽,眼中杀机毕露。
刘伯温明白,今日若再说不出个所以然,自己就折在这奉天殿了。
他闭上眼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声音沙哑地开口:“皇上……孙给事之言,虽糙,但理不糙。”
“开源……节流……天下之财,取之于民,用之于国。如今大明初定,民力已竭,开源无从谈起。”
“唯有……节流。”
“节何处之流?”朱元璋紧紧逼问。
刘伯温心一横,叩首道:“宗室禄米,占比……太高。非长久之计。长此以往,皇室血脉繁衍,与国争利,民何以堪?国何以堪?”
“届时,无需外敌,无需内乱,仅宗室之耗,便足以拖垮大明!”
说完这番话,刘伯温全身力气被抽空,伏在地上,等待着雷霆之怒。
然而预想中的暴怒并未降临。
大殿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许久过后一只手伸了过来,从他手中拿走了那把天子剑。
“起来吧。”
朱元璋的声音,竟透露出些许疲惫。
他将剑重新挂回腰间对刘伯温道:“你先回去吧。今日之事,烂在肚子里。”
“臣,遵旨。”刘伯温如蒙大赦,颤巍巍地起身,躬身退出了大殿。
当他走出殿门,被午后的阳光一照,才发现自己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
……
夜晚,坤宁宫。
朱元璋少有地没批阅奏折,只是和马皇后坐在一起,吃着几样简单的家常小菜。
“重八,还在为白日的事烦心?”马皇后亲自为他盛了一碗粥,轻声问道。
朱元璋叹了口气,将今日朝堂之上,孙家兄弟二人如何前仆后继,血溅金殿,还有后来与刘伯温的对话,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他本以为马皇后会劝他宽心,或是怒斥孙冉大逆不道。
谁知,马皇后听完,将手中的碗重重往桌上一放。
“啪”的一声,粥汤都溅了出来。
“好一个‘养猪之策’!”
马皇后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毫不掩饰的怒意。
“重八!你尸山血海打下来的江山,就是为了养这么一群靠朝廷俸禄,什么都不干的废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