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活着的,才是最难的(第1/2页)
天亮了。
日头毒辣起来,空气里弥漫着烂泥的腥味和死鱼烂虾的腐臭味。
洪水退了,留下一地狼藉。
清平县的洼地成了一片沼泽,那几百个逃出来的百姓,没人去管自家倒塌的窝棚。
他们如同丢了魂的蚂蚁,拖家带口,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运河大堤上挪。
没人下令,也没人组织。
队伍里静得吓人,连吃奶的娃娃似乎都感到了这天地间的悲凉,憋着嘴不敢哭出声。
大堤断口处,那根刻着“至正”年间的烂木桩还立在那儿。
木桩上全是泥垢,唯独顶端那一块,暗红得刺眼。
那是血。
是孙青天为了在这世道里抠出一线生机,留下的最后一点念想。
百姓们围了上来。
有人默默地放下了两个窝窝头,有人摆上了一碗井水,还有人把自己头上那根唯一的银簪子插在了泥里。
“噗通。”
翠芬嫂子跪下了。
她怀里那个大头娃娃正瞪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那根木桩。
“孙大人啊……”
翠芬嫂子这一开口,嗓子是沙哑的。
“您咋就这么走了呢?俺这命是您给的,孩子也是您救的……俺们还没给您磕个头,还没报您的恩啊!”
翠芬把头重重地磕在烂泥里,泥水溅了一脸。
“老天爷!你瞎了眼啊!”
这一声哭嚎,瞬间点燃了引信。
“孙青天啊!”
“大人啊!您回来吧!”
大堤上哭声震天。
几百个汉子、妇人、老人,跪成了一片。他们不懂什么大道理,也不懂什么朝堂争斗,他们只知道,这世上唯一把他们当人看的官,没了。
人群斜后方,一棵歪脖子柳树下。
老张缩在树影里。
他浑身裹满了泥浆,那双眼睛肿得只剩下一条缝。看着跪拜的人群,听着那撕心裂肺的哭声,老张的手指深深地抠进了树皮里。
他不配跪在那儿。
那是孙大人的英灵,他这个害死主子的罪人,连靠近都会脏了那块地。
“都是因为我……”
老张嘴唇哆嗦着,牙齿把下唇咬得流血。
“死的该是我啊……我这把烂骨头,凭什么换孙大人一条命?凭什么啊!”
愧疚如同一万只蚂蚁,在啃食着他的五脏六腑。
……
日头西斜,最后一点余晖被黑夜吞没。
大堤上的人群散了,只剩下几盏长明灯在风中摇曳,照着那根孤零零的木桩。
夜,静得让人发慌。
老张走了出来。
他走得很慢。
走到木桩前,老张没有跪,只是痴痴地看着那抹暗红色的血迹。
“大人,天黑了,您冷不冷?”
老张从怀里掏出那把生锈的腰刀。
这刀,在破庙里捅死过赵家的死士,那是他这辈子最高光的时刻。
而现在,这刀要用来送他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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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老张没用。”
老张的手在发抖,刀刃虽然钝了,但割断喉咙还是够的。
“黄泉路上黑,您慢点走,等等老张。老张给您赶车,老张给您披蓑衣……”
粗糙的刀锋抵在脖颈的大动脉上。
老张闭上了眼,两行浊泪滑落。
“大人,俺来了!”
手腕刚要发力。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啪!!”
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夜里炸开。
老张只觉得手腕剧痛,那把腰刀被人狠狠夺了过去,紧接着,一个大耳刮子重重地抽在了他的脸上。
这一巴掌劲儿太大了,老张直接被抽得后退了两步。
“谁?!”
老张捂着脸,懵了。
一道佝偻却硬朗的身影挡在月光下。
是老汉。
他手里攥着那把夺过来的刀,胸口剧烈起伏,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喷着火。
“没出息的玩意儿!”
老汉指着老张的鼻子,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你想干啥?啊?你想干啥!”
“我……”
老张爬起来,眼泪流个不停,“老哥,你让我死吧!孙大人是因为救我才没的!我活着……我活着心里难受啊!”
“难受?难受就对了!”
老汉上前一步,一把揪住老张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提溜起来。
“你死了倒是痛快了!眼一闭,腿一蹬,啥也不用管了!可你对得起孙大人吗?!”
“我……”老张哽咽着。
“孙大人拿命把你换回来,就是为了让你在这儿抹脖子?”
老汉把那把生锈的刀狠狠插在地上,入土三分。
“你这一刀下去,孙大人的命就白搭了!你这是在往孙大人的脸上抹黑!你这是让他死不瞑目!”
这一连串的质问,弄得老张脑瓜子嗡嗡响。
“那我能咋办?!”
老张崩溃地嘶吼,“我就是个赶车的杂役!大人没了,我连个主心骨都没了!我还能干啥?!”
老汉松开手,替老张整理了一下那被扯烂的衣领。
老汉看着那根带血的木桩,眼神变得深邃而沧桑。
“张大人。”
这一声“大人”,叫得老张浑身一颤。
“孙大人虽然走了,但你要做的事儿,还没完呢。”
老张愣住了。
老汉拍了拍老张的肩膀,那只满是老茧的手沉重如山,“虽然孙大人走了,但是孙大人一直都在!”
“死容易,两腿一蹬的事儿。好好想想自己该做什么,能做什么?”
老汉捡起地上那把刀,强行塞进老张的手里。
说完这番话,老汉深深地看了一眼老张,转身背着手,佝偻着身子消失在夜色中。
只留下老张一个人,握着那把生锈的刀,站在风里。
刀柄冰凉,却又烫得灼手。
夜风呼啸,仿佛有一声叹息,轻轻掠过那根带血的木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