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萧太后那两道懿旨,挽月的心脏猛地一缩。
她能感觉到,此刻的太后,已然动了真怒。
直接宣见左相,甚至不惜动用禁军直接抄家拿人。
这在以往,是从未有过的事情。
挽月不敢有丝毫迟疑,立刻躬身。
“奴婢遵命!”
话音落下,她转身便走,脚步带风,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沉重的殿门被再次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殿内,彻底安静了下来。
那股支撑着萧太后的强硬气场,在殿门关闭的瞬间,轰然瓦解。
她脸上的冰霜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忧色与疲惫。
陆青……死了吗?
挽月的话还在耳边,说他狡猾,说他不会有事。
可她与阎烈的想法一样。
一个通脉境,要如何在一位成名已久的归真境强者手下活下来?
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
萧太后的脑海中,渐渐浮现出一张脸。
那张总是带着几分玩世不恭,每次都嬉皮笑脸,贱嗖嗖地占自己便宜的脸。
其实对于那些若有若无的冒犯,她心里清楚得很。
但不知为何,自己就是生不起半点真正的怒意。
甚至,还在无声地纵容着他。
或许从一开始,她只是将陆青看作一件趁手的工具。
到后来,也仅仅是认为此人有些能力,可以为自己所用,对抗王党。
可直到此刻,直到听到他可能已经身亡的消息。
萧太后才终于明白。
又或者说,是她再也无法欺骗自己了。
她对陆青的感情,不知从何时起,已经悄然越过了那条君臣的界线。
无论是他能为自己治疗,无论是他接连在对抗王党上给了自己诸多的好消息。
这些,都不足以让她有如今这番复杂的情绪。
可惜。
一切,都已经晚了。
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便是王党!
若非他们要设局猎杀阎烈。
若非他们与蓝无影这等江湖亡命徒暗中勾结。
陆青又怎会出事?
一想到这里,萧太后心中那股刚刚升起的酸楚与悔恨,便被滔天的怒火所取代。
看来,是本宫对王党这些人,纵容得太久了!
让他们忘了,现在,这大夏的天下,是由本宫所掌控!
三番五次地跳出来搅动风雨,真以为本宫是心慈手软的菩萨不成?
就在萧太后眼中杀意翻腾之际。
殿外,忽然传来一道宫女怯生生的声音。
“太后娘娘,左相……到了。”
萧太后脸上的所有情绪瞬间收敛,重新化作一片寒冰。
她端坐于凤榻之上,声音里不带一丝温度。
“让他滚进来!”
外面的左相原本还在想为何大半夜的太后要召见自己。
一听这愤怒的声音,他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
什么情况?
这位向来注重仪态,以威仪示人的太后,竟会说出如此粗鄙之语?
不过,他终究是一国之相。
那抹错愕仅仅持续了半息,便被深不见底的沉稳所取代。
左相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袍,而后,推开了那扇沉重的宫门。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左相迈步而入,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殿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却感受不到丝毫暖意。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冷冽的香气,混杂着某种无形的压迫感,让人的呼吸都为之一滞。
萧太后端坐于高高的凤榻之上,一身绛红宫装,金线绣出的牡丹在烛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光。
她的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寒霜。
左相目不斜视,走到大殿中央,动作一丝不苟地躬身行礼。
“老臣,参见太后。”
他的声音苍老而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
“不知太后深夜宣召,所为何事?”
萧太后看着下方那道微微佝偻,却如山岳般沉稳的身影,凤眸中寒光一闪。
“王沉冕。”
“本宫是不是太给你们王党脸面了?”
“以至于你等根本不将本宫放在眼里?你要明白,现在谁才是大夏王朝的主人!”
王沉冕,左相的名字,王党一派的领头羊。
身后站着数不胜数的世家贵族,朝廷命官,势力牵扯无比庞大。
最关键的是,他还有一个身份,两朝老臣!
先帝最器重的人,便是王沉冕。
也正因如此,他的势力发展至今,才会如此庞大,甚至隐隐有了对抗皇室的力量。
王沉冕缓缓直起身子,苍老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他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
“太后此言何意?”
“老臣……不明白。”
“不明白?”
萧太后嘴角勾起一抹极尽讥讽的冷笑。
“好一个不明白。”
“李建安的府邸,本宫已经派禁军去抄了。”
“上至主子,下至奴仆,有一个算一个,全部给本宫押入监察司大牢!”
她顿了顿,声音愈发森冷。
“府里养的狗,本宫都不会放过一条。”
此言一出,王沉冕那双始终半垂着的眼皮,终于几不可察地跳动了一下。
但他表面上,依旧稳如泰山。
舍车保帅。
李建安这颗棋子,从他决定对阎烈动手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有了被舍弃的准备。
这无非是博弈失败后,最坏的结果罢了。
尚在他的计算之内。
王沉冕的脸上甚至挤出了一丝笑意。
“哦?”
“这么说,太后是找到李侍郎通敌叛国的确凿证据了?”
“若是如此,那老臣便要在此,先恭喜太后为朝廷除去一害了。”
萧太后死死地盯着他。
看着他这副有恃无恐,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嘴脸,她心中那股被压抑的怒火再次翻涌。
她忽然笑了。
“王沉冕,你以为,本宫今夜只是为了区区一个李建安吗?”
王沉冕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细微的变化。
他感觉到了不对劲。
不等他开口,萧太后冰冷的声音便再次响起。
“陆青,出事了。”
王沉冕的瞳孔,在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微微一缩。
“他追查蓝无影的踪迹,至今未归,生死不明。”
“而蓝无影,本宫没有记错的话,正是中秋雅集上,行刺监察司督公阎烈的人。”
“王沉冕,你告诉本宫。”
“此事,你王党脱得了干系吗?”
话音落下。
王沉冕的脸色,终于变了。
不是因为被太后的威慑镇住,而是因为陆青这个名字。
他想过无数种可能。
想过太后是为了敲山震虎。
想过太后是找到了王党其他人的把柄。
甚至想过太后是不是要借此机会,与王党来一次彻底的清算。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
萧太后今夜这般雷霆震怒,不惜打破规矩动用禁军,甚至连夜宣召自己入宫问罪……
这一切的一切。
竟然,只是因为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太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