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相府邸,书房。
几盏烛火静静燃烧,光晕昏黄。
空气中弥漫着陈年书卷混合着檀香的气味,厚重得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几道身影早已在其中正襟危坐。
刑部尚书周博,大理寺卿陈源,还有几位王党的核心要员。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凝重与不安。
见到王沉冕进来,众人齐齐起身。
“相爷。”
王沉冕只是微微摆了摆手,径直走到主位坐下。
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拿起茶壶,为自己斟了一杯早已凉透的茶水。
大理寺卿陈源终于按捺不住,他往前一步,声音压得很低。
“相爷,李侍郎的府邸……被禁军抄了。”
“此事,您可知晓?”
一旁的刑部尚书周博,一张国字脸绷得死紧,也跟着追问。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太后为何会突然下此重手?”
王沉冕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用手指摩挲着冰冷的杯壁。
他缓缓抬起眼皮,浑浊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方才,太后紧急宣召了本相。”
一句话,让整个书房的空气都瞬间紧绷。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王沉冕那张波澜不惊的老脸上。
大理寺卿陈源眉心紧锁。
“所为何事?”
王沉冕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那个叫陆青的小太监,死了。”
他的声音很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以本相猜测,此番太后的行动,极有可能与此人有关。”
话音落下。
书房内陷入了长达数息的死寂。
随后,是难以置信的哗然。
“什么?”
刑部尚书周博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可思议。
“怎么可能?”
“那阉人不过是太后手里的一颗棋子,一把刀而已,怎会有如此分量?”
另一位官员也立刻附和。
“周大人所言极是。”
“依我看,此人只是一个借口。”
“一个太后早就想好,用来对我等下手的借口!”
其余几人纷纷点头,显然都认同这个看法。
王沉冕看着他们群情激奋的样子,既没有赞同,也没有反驳。
他只是摇了摇头。
“现在去争论这究竟是不是借口,已经毫无意义。”
“重要的是,太后已经动了真格。”
他苍老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最近这段时日,你们所有人都给本相小心一些。”
“那些偷鸡摸狗的勾当,全部停下。”
他顿了顿,目光最终落在了刑部尚书与大理寺卿的身上。
“另外,周博,陈源。”
“刑部和大理寺,该清一些人出去了。”
什么?
周博与陈源二人,脸上的错愕几乎要满溢出来。
王沉冕没有理会他们的震惊,声音平稳地继续说道。
“刑部郎中与员外郎。”
“大理寺丞与大理司直。”
“届时,太后会派人前来交接。”
这几句话,如同一道道惊雷,在众人耳边炸响。
这四个职位,虽然品级不算顶尖,却都是两部之中油水最足,权力最实的位子。
更是他王党安插在司法体系中最重要的几颗钉子。
周博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王沉冕的眼神却陡然转冷。
“这是本相的让步。”
“为了平息太后的怒火。”
“不然呢?”
“你们是想指望本相,现在就带着你们去跟太后硬碰硬吗?”
冰冷的话语,让周博与陈源瞬间沉默了。
是啊。
他们王党势大没错。
可太后,是名正言顺的代管皇权。
在这大夏,她现在就是皇帝。
谁敢光明正大地与她对上?
那不是把刀亲手递到她的手里,求着她来砍自己的脑袋吗?
看着众人难看的脸色,王沉冕的语气缓和了些许。
“行了。”
“此次猎杀阎烈的行动失败,我等已经损失惨重。”
“切记,不可再被太后抓到任何把柄。”
“都消停些吧。”
“现在丢掉的,以后未必没有机会拿回来。”
书房内,再无人言语。
几位朝廷大员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屈辱与不甘。
最终,他们还是齐齐躬身。
“是,相爷。”
……
与此同时,莲花村。
陆青一睁眼,便感觉到身上有些沉。
一具温软馨香的身体,正跟条八爪鱼一样缠在自己身上。
十二的脑袋枕在他的臂弯里,双手紧紧搂着他的脖子,两条雪白丰腴的长腿还不安分地压在他的小腹处。
呼吸平稳悠长。
昨夜兴许是累坏了,她睡得很沉。
陆青小心翼翼地将她的手臂从自己脖子上拿开,又轻轻抬起她的腿,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他穿好衣服,悄然走出了房门。
清晨的雾气尚未散尽,草尖上还挂着露珠。
陆青刚推开院门,裤腿便被一只小手轻轻拉住了。
“哥哥。”
他低下头,对上丫丫那双清亮的眼睛。
小丫头仰着脸,细软的头发被晨雾打湿了几缕,贴在额前。
“怎么起这么早?”陆青蹲下身,视线与她平齐。
“要帮奶奶喂鸡。”丫丫说着,小手攥住了陆青的食指。
“哥哥也要出门吗?”
陆青任由她牵着,温声道:
“嗯,去县里办点事,丫丫要不要和哥哥说说,家里平时都做些什么?”
两人沿着院墙慢慢走,丫丫的声音细细的:
“奶奶每天要纺好多布,手都裂开了……晚上疼得睡不着,也不让丫丫看。”
陆青脚步顿了顿:“爷爷呢?”
“爷爷天不亮就去挑水了。”丫丫指向远处雾蒙蒙的山影。
“村口的井不让我们用,爷爷要走好远好远。”
陆青喉咙发紧:“为什么不让用?”
丫丫摇了摇头,忽然想起什么,小手抓紧了他的手指:“哥哥,什么是‘绝户’?”
陆青浑身一僵。
晨风吹过,院角的鸡笼发出窸窣声响。
丫丫没有等到回答,自顾自说下去:
“上次奶奶去借粮,村正家的大娘就这么说我们……奶奶回来偷偷哭了一夜。”
她抬起头,眼睛干干净净的:“哥哥,绝户是很坏的话吗?”
陆青蹲下身,将那双冰凉的小手握进掌心:
“是,说这话的人,很坏。”
丫丫似懂非懂地点头,忽然小声说:
“要是爹爹在就好了。”
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爹爹在的时候,他们不敢欺负我们。奶奶也不用半夜手疼了,爷爷也不用走那么远挑水了。”
陆青凝视着她:“丫丫……想爹爹吗?”
小丫头用力点头,又忽然摇头,眼圈悄悄红了:
“想的,但是奶奶说,爹爹是去打坏人,保护好多好多人。”
她抬起脸,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很骄傲,“爹爹是大英雄!”
可大颗的眼泪还是滚了下来,砸在陆青手背上,滚烫。
陆青什么也没说,只是张开手臂。
丫丫一头扎进他怀里,小小的肩膀颤抖着,却倔强地没有哭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闷闷地说:“哥哥,我不恨爹爹。真的。”
“我知道。”陆青轻轻拍着她的背,“丫丫最懂事了。”
晨光终于刺破雾气,洒在两人身上。陆青抱起丫丫,替她擦干眼泪:
“等哥哥从县里回来,给丫丫带糖吃,好不好?”
丫丫用力点头,终于露出一点点笑容。
就在这时,堂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十二站在门内,不知已看了多久。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粗布衣裳,长发未束,松松披在肩头。
晨光勾勒出她纤细的轮廓,那张总是冰冷的脸上,此刻映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
她的目光扫过陆青被泪水浸湿的肩头,又落在丫丫微红的眼睛上,最后定格在陆青脸上。
“要去县里?”她问,声音比平日软了三分。
陆青点头:“问问抚恤金的事。”
十二沉默片刻,走到他身边。
在擦肩而过的瞬间,陆青听见她极轻地说:
“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