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中,齐洪源放下了手中的青瓷茶盏。
“顾兄,兵法有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
“北境苦寒,若是只知一味死战,不顾民生,纵然胜了,也是惨胜。”
“大夏之兵,当以仁义为本,王者之师,方能威服四海。”
齐洪源的声音不大,却中气十足,自带一股翰林院掌院的堂皇大气。
顾沧海冷笑一声,手指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
“仁义?齐兄在京城这锦绣堆里待得太久了,连血是什么味道都忘了吧?”
“北境蛮族叩关,屠城掠地,他们把你大夏子民当两脚羊煮了吃的时候,你跟他们讲仁义?”
“兵者,诡道也!慈不掌兵!你这套纸上谈兵的仁义道德,去北境的死人堆里念一遍试试看,看能不能把死人念活!”
两人针锋相对,字字如刀。
齐洪源面不改色,引经据典,从历代名将的用兵之道,谈到阵法推演,再到后勤调配。
他将顾沧海那股子扑面而来的杀伐之气,用儒家堂堂正正的王道之气一一化解。
这番辩论极为精彩,周围的文武百官和士子们频频点头。
在他们看来,齐掌院气定神闲,进退有度,显然是稳操胜券。
反观顾沧海,虽然言辞犀利,但戾气太重,已经落了下乘。
陆青坐在看台上,抓了一把瓜子,一边嗑一边在心里摇头。
这齐老头,悬了。
“你看什么呢?”挽月见他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忍不住瞪了他一眼。
“娘娘让你来是学本事的,不是让你来嗑瓜子看戏的。”
“学什么?学怎么输吗?”陆青把瓜子皮吐到碟子里,拍了拍手。
“齐掌院这场很难赢了。”
挽月眉头一皱,满脸写着不信。
“你胡说什么?齐大人引经据典,气度从容,明明是游刃有余。”
“那顾沧海虽然咄咄逼人,但全是莽夫之见,怎么可能会赢?”
陆青斜了她一眼。
这丫头在宫里待久了,也是个没见过血的。
“游刃有余个屁。”陆青压低声音,指了指场中。
“你看他们现在论的是什么?兵法,顾沧海在哪?在北境。”
“北境常年征战,天天跟那些刀口舔血的将军混在一起,看的是实打实的死人,打的是断子绝孙的烂仗。”
“齐老头呢?在翰林院里翻旧书。”
“这就像是一个天天在菜市场杀猪的屠夫,跟一个在酒楼里看菜谱的账房先生比杀猪。”
“账房先生说得再好听,能比屠夫下刀狠?”
陆青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
“若是比治国之法,齐老头能把顾沧海按在地上摩擦,但比兵法,他差远了。”
挽月愣了一下,看着场中依然稳坐钓鱼台的齐洪源,心里还是不服气。
“可是……两人目前势均力敌,没感觉齐大人会输啊。”
“他堂堂翰林院掌院,天下读书人的表率,怎么可能会输给一个离开京城十几年的人?”
陆青懒得跟她争这个,转而问道:
“这顾沧海到底什么来头?我看他处处针对齐老头,字字句句都带着刺,这两人有仇?”
挽月迟疑了一下,压低声音道:
“他们曾经是同门师兄弟,当年先帝在时,两人争夺翰林院掌院之位。”
“顾沧海败了一招,他心高气傲,愤而离开京城,去了北境,这一去就是二十年。”
“原来如此。”
陆青恍然大悟。
“这是在边关吃了十几年的沙子,心里一直憋着火,这次回来就是专门报仇砸场子的啊。”
难怪这老头一上来就咬着兵法不放,这是拿自己最擅长的刀,去捅齐洪源最薄弱的软肋。
就在两人说话间,场中的局势突然变了。
顾沧海猛地站起身,死死盯着齐洪源。
“齐兄,那些排兵布阵的废话就不用多说了。我且问你一个实战残局。”
“若是你领军三万,被敌军十万围困于孤城。”
“城中粮草只够三日,外无援军,内有哗变之危,敌军在城外驱赶我大夏百姓攻城,以此消耗你的守城器械。你当如何?”
齐洪源的眉头终于皱了起来,他思索了片刻。
“当固守待援,安抚军心,尽量不伤百姓,以弓弩射杀敌军督战队……”
“放屁!”
顾沧海厉声打断他,声音在大殿内回荡。
“固守就是等死!不伤百姓?城门一破,三万将士连同全城百姓都要被屠戮一空!”
顾沧海双手撑在桌面上,身子前倾。
“我的解法是,斩杀城中所有老弱病残,将其充作军粮!随后趁夜将城外百姓与敌军一同射杀,制造混乱,率精锐突围!”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不少文官吓得倒吸了一口凉气,脸色惨白。
齐洪源更是猛地站了起来,指着顾沧海的手指都在发抖。
“你……你此等绝户毒计,简直枉为读书人!有违天和!禽兽不如!”
“天和?”顾沧海仰天大笑,笑声中透着无尽的苍凉与讥讽。
“活下来才有资格谈天和!你这等腐儒,若是真上了战场,那三万将士就是被你的仁义给害死的!”
“杀一是为罪,屠万是为雄!兵法从来就不是教人怎么行善的,是教人怎么杀人的!”
齐洪源嘴唇翕动,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那些圣贤书,在这个血淋淋的残局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的底线让他无法说出比顾沧海更残忍的解法,而战场上,不够残忍,就是死。
齐洪源硬着头皮道:
“你说得轻巧,若是此事传出去你让百姓如何看?你让天下人如何看?”
顾沧海淡淡道:“所以,这便是你的理由?为了所谓名声?”
“那你可否想过,若是这场仗输了,是不是会死更多人?届时不仅三万将士的性命丢了,就连他们身后的百姓也将被屠戮殆尽。”
“为了区区名声,便要舍弃更多人的性命?所以,这便是你们处尊养优之人的想法。”
“所谓文人风骨,不过是未曾见过血的漂亮话罢了。”
顾沧海越说,齐洪源的脸色越发难看。
那一股子堂皇正气,被顾沧海这一刀直接劈得粉碎。
齐洪源颓然坐回椅子上,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岁。
他闭上眼睛,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我……输了。”
全场死寂。
挽月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真让陆青这乌鸦嘴给说中了,堂堂翰林院掌院,竟然真的输了。
顾沧海冷笑一声,掸了掸袖子上的灰尘。
他没有再看齐洪源一眼,而是将目光扫过四周,最终落在了外围的席位上。
“翰林院,不过如此!一群只会抱着故纸堆自欺欺人的废物!”
顾沧海的声音传遍全场,嚣张到了极点。
“吴峰!怎么,连个头都不敢冒吗?上来,让老夫看看你有几分斤两!”
被点到名字的吴峰坐在席位上,眉头紧紧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没有动。
他心里很清楚,顾沧海刚刚和齐洪源鏖战了一场,虽然赢了,但心神消耗极大。
自己若是现在上场,就算是赢了,也会被天下人嗤笑是车轮战,胜之不武。
若是输了,那更是身败名裂。
这个老狐狸,是在故意逼他上绝路。
顾沧海见吴峰不动,嘴角的嘲弄更加明显了。
“怎么?所谓的国子监祭酒,原来是个连应战都不敢的缩头乌龟?”
顾沧海的语气慢条斯理,却字字诛心。
“老夫在北境,见识过那些不识字的粗鄙武夫,他们面对刀山火海,尚且敢拔刀冲锋。”
“你们这些读了万卷书的才子佳人,倒是把圣贤的骨气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他摇了摇头,满脸的遗憾与轻蔑。
“也罢。这京城的风花雪月,确实养不出什么有骨头的人。”
“吴峰,你就在那好好坐着吧,莫要脏了你那身干净的儒衫,毕竟这笔杆子,哪有粉底子来得重啊。”
这番话骂得极狠,不仅把吴峰骂了进去,顺带着把整个京城的读书人都踩在了脚底。
周围的士子们一个个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无人敢出声反驳。
连齐洪源都输了,他们上去也是白给。
陆青坐在看台上,也是眉头紧皱。
这老头,嘴够毒的啊。
这嘲讽技能,绝对是点满了。
关键是,老子也是个读书人啊,他这番话,是不是把我也骂了一遍?
场上一片死寂。
偌大的曲江池畔,除了风吹过水面的细微声响,再听不到半点杂音。
顾沧海那番夹枪带棒的辱骂,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所有京城读书人的脸上。
但偏偏,没人敢站出来反驳。
连齐洪源都败得那么惨,谁还敢上去触这个霉头?
众人的目光,若有若无地越过人群,齐刷刷地汇聚到了某处席位上。
那里坐着国子监祭酒,吴峰。
齐掌院倒了,现在场面上能跟顾沧海在身份和资历上对等的人,只剩下这位吴祭酒了。
吴峰坐在椅子上,眉头紧紧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喝也不是,放下也不是。
这老匹夫,真是欺人太甚!
吴峰在心里暗骂。
他很清楚,顾沧海这是携大胜之威,故意在逼他。
关键的问题是,现在的他上也是死,不上也是死。
坐在他身侧的柳月溪看着周围人灼热的视线,忍不住压低了声音:
“老师,您上吗?”
吴峰放下茶杯,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老夫若是上了,那就输得更彻底了。”
吴峰的声音压得很低,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奈,“无论输赢,这老狐狸都已经立于不败之地了。”
柳月溪咬了咬嘴唇,眼中闪过一丝不甘,但也明白老师的处境。
吴峰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一巴掌拍在扶手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罢了。”
他理了理身上的儒衫。
“老夫就去会会他。纵然名声不太好,但总不能真让他一个人在这京城的地界上一直叫嚣,把南边的读书人脊梁都踩碎了。”
听到这话,柳月溪的眼中重新燃起了一丝期待。
老师毕竟是国子监祭酒,腹有诗书气自华,论经史子集,未必会输给这个边关回来的顾沧海。
吴峰刚迈出半步,准备开口应战。
场中的顾沧海却突然笑了。
“呵呵。”
顾沧海看都没看吴峰一眼,反而是将双手背在身后,目光在周围的看台上缓缓扫过。
“吴祭酒不急着出面。”
他语气一转,声音里多了一丝阴冷的寒意。
“在继续这文斗之前,老夫还有一件事要问问清楚。”
顾沧海停下脚步,目光极其精准地锁定了坐在后排看台上,正翘着二郎腿嗑瓜子的陆青。
“老夫想知道,是哪位好大的官威,竟敢不分青红皂白,将老夫的两位爱徒送进了监察司的大牢?”
这话一出,现场的气氛瞬间变了。
所有人的目光,跟着顾沧海的视线,齐刷刷地转移到了陆青的身上。
先前发生的事,在座的不少人都心知肚明。
这位司礼监的陆行走,为了避开文斗,直接动用监察司的私权。
给顾沧海那两个倒霉徒弟扣了辱骂朝廷命官的帽子,当场就给锁进了大牢。
这事干得极其不讲道理,完全就是老六行径。
现在正主赢了齐洪源,气势正盛,这是要携大胜之威,当众讨回公道了。
王党席位那边,刑部尚书周博和礼部尚书周彦对视了一眼,嘴角都不约而同地勾起了一抹冷笑。
陈松更是眼睛一亮,满脸都是掩饰不住的幸灾乐祸。
这小子平时嚣张跋扈惯了,仗着背后有萧太后撑腰,谁都不放在眼里。
现在撞上顾沧海这块又硬又臭的石头,看他怎么收场!
顾沧海连翰林院掌院都敢当面指着鼻子骂禽兽,还能惯着你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司礼监行走?
面对全场几百双眼睛的注视,陆青坐在椅子上,连姿势都没换一下。
他把手里的瓜子皮随意地丢进碟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找茬?
陆青在心里冷笑。
老子刚刚在皇陵地下,被一个活了一千年的老怪物掐着脖子在地上拖,还在三个归真境大佬的眼皮子底下走了一遭。
正愁一肚子邪火没地方撒呢,你个老登非要往枪口上撞?
跟我玩横的?你当老子是吃素的?
陆青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掸了掸锦衣上的褶皱,居高临下地看着场中的顾沧海。
“跳梁小丑罢了,敢与本官叫嚣,本官抓他又何妨?”
陆青的声音不大,却在安静的曲江池畔异常清晰。
“怎么,你个老东西有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