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龙关的城头上,呛人的硝烟味还没散乾净,混着铁锈和血的腥气,钻进鼻腔。
周通的尸首已经被人拖下去了。
那些跟着他造反的兵痞,死的死,降的降。
关隘,总算是回到了大燕手里。
赵羽站在垛口,望着远处雾蒙蒙的山峦,那张清秀的脸,叫人看不透他在想什麽。
「殿下,关里面都清乾净了!」
李越浑身又是泥又是血,大步走过来,嗓门还是那麽响。
赵羽回过身,问:「咱们的人,折了多少?」
「虎威军的好汉子,没了三十多个。王老将军那边,伤得也不轻。」李越脸上没什麽笑模样,只有一股子狠劲,「不过,周通那帮杂碎,差不多都交代在这儿了!」
武飞雪也走近了,她那身青色的劲装上,溅了几点暗红的血,让她瞧着更添了几分寒气。
「殿下,关防已经重新部署。只是人手……」
她话没说完,但意思谁都懂。
打了一场狠的,就算收拢了些降兵,锁龙关这点兵力,还是看着悬心。
「先顾伤员,清点家伙和粮草。」赵羽声音不高,却很稳,「王将军那边,多派几个人仔细照看着。」
「是!」李越和武飞雪抱拳领命。
王忠被人搀着,也颤巍巍地上了城楼。
老将军脸色煞白,但那股子气神倒是回来了不少。
他望着赵羽,又是感激又是佩服:「殿下……要不是您来得巧,老臣这条命……」
「将军说重了。守土护国,人人有责。」赵羽伸手扶了一把王忠,「现在关隘刚拿回来,里里外外,还得将军多操心。」
王忠用力点头:「殿下只管放心!只要老臣还有这口气,锁龙关就丢不了!」
捷报,比飞鸟还快,直奔京城。
几天后,皇宫,太极殿。
「好!好啊!」
大燕皇帝赵渊捏着那份十万火急的奏报,脸上笑开了花,手掌重重拍在龙椅扶手上。
「赵羽这小子,可算给朕长脸了!临危不乱,里应外合,把锁龙关给夺回来了!还砍了周通那叛贼的脑袋!哈哈哈!」
底下站着的文武百官,赶紧躬身道贺。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七殿下有勇有谋,真是我大燕的福气!」
「锁龙关是京城的门户,能夺回来,全仗陛下天威浩荡!」
一片恭维声里,站在最前面的二皇子赵翰,脸色却像是结了冰。
藏在袖子里的手,死死攥成了拳头,指甲都快掐进肉里。
赵羽!又是这个赵羽!
这个他从来没拿正眼瞧过的窝囊废,怎麽就一次又一次地坏他好事!
非但没死在半道上,居然还给他捞了这麽大个功劳!
他心里那股子阴狠的念头,翻江倒海。
皇帝脸上的笑意还没彻底收起来,另一份来自边境斥候的八百里加急密报,就跟一盆冰水似的,劈头盖脸浇了下来。
「陛下!急报!边关急报!」
一个内侍总管,嗓子都变尖了,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冲进大殿,哆哆嗦嗦呈上一份带着血渍的密报。
皇帝心里咯噔一下,接过来展开一看,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乾乾净净。
「什麽?!」
皇帝霍然起身,声音里全是惊怒和不敢相信。
「『影』那三千死士,绕过了锁龙关?!他们怎麽过去的?!」
密报上写得明明白白。
「影」的那帮亡命徒,趁着周通在锁龙关闹事,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居然找到了一条谁也不知道的山涧小道,硬生生从天险旁边钻了过去!
眼下,正发疯一样朝着京城扑过来!
时间,已经不多了!
大殿里,霎时间死一般的寂静。
刚才那点喜气,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冰冷沉重的恐惧,压得人喘不过气。
「这……这可怎麽办啊?」有个胆小的官员,声音都在发抖。
「京城守军拢共才几万人,临时抱佛脚,挡得住那三千不要命的疯子吗?」
赵翰心头掠过一丝阴狠,面上却立刻换了副忧心忡忡的表情,上前一步,躬身道:
「父皇不必过分忧虑!京城城高墙厚,只要指挥得当,未必守不住。只是……」
他话说到一半,顿了顿,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兵部尚书苏远山。
苏远山秒懂,立刻出班奏道:
「陛下,臣以为,七殿下此番夺关,功劳是大。但他没接到调令,就擅自带虎威军离开防区,连夜去救锁龙关,这事……虽然是救了急,可也太不把军令放在眼里了。如今他又收编了降兵,手握重兵在锁龙关,这……不得不让人多想啊!」
这话一扔出来,大殿里的空气更冷了。
赵渊眉头拧成了疙瘩,盯着苏远山:「苏爱卿,你想说什麽?」
「陛下,」苏远山又是一躬身,「『影』的威胁就在眼前,正是用人之际。七殿下既然证明了他能打仗,不如就让他担起重任。不过,这兵权……」
苏远山的话还没说完,一个穿着西北军号服的副将,突然从武将队列里站了出来,手里还捧着一份奏章:
「陛下!末将这里有西北大将军的奏报!」
内侍赶紧接过奏章,呈给皇帝。
赵渊打开一看,眉头锁得更紧了。
西北那位大将军在奏章里叫苦连天,说边疆打了好几年仗,后面的屯田都快荒没了,粮草越来越紧张,急需一个懂行丶能干丶会调度的能人,去主持后勤屯田的摊子。
奏章里,这位大将军把七皇子赵羽夸得天花乱坠,说他脑子活络,办事周全,是去边疆管后勤屯田的最佳人选,求皇帝赶紧下旨放人。
「去边疆……主持后勤屯田?」
赵渊低声念叨着,视线在赵翰和苏远山脸上转了一圈,又扫过底下那些大臣。
这哪里是举荐,分明是要把赵羽从锁龙关那个要命的位置上挪开!
打发到十万八千里外鸟不拉屎的边疆,去干那又苦又累还不讨好的后勤差事!
这不就是明着提拔,暗着发配吗!
一个素来忠心皇帝的老臣,似乎察觉到了什麽,往前挪了半步,压低声音:
「陛下,『影』来势汹汹,京城这潭水也越来越浑了。七殿下刚露了头角,这时候让他离京城这个是非之地远点,或许……也是保全他的法子。」
皇帝不说话了。
他怎麽会不明白这里头的道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