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朱焕之又被抱去议事厅。
清使已经在场。今天他连笑都不笑了,直接甩出一封信,摔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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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藩主,」清使声音冷硬,「这是兵部尚书亲笔信。三日内不交人,不剃发,清军水师即刻渡海。」
屋里静得能听见烛火爆裂的噼啪声。
朱焕之坐在那把大椅子上,两条腿悬着,不敢晃。
清使忽然指着他:「一个小儿,值得郑藩主拿全岛性命来赌?」
武将们炸了锅。有人喊打,有人骂娘,但也有几个人低着头,不说话。
朱焕之看见,那几个人穿的是文官的袍子。
「藩主,」一个留长胡子的文官站出来,正是昨天替他说话那位,但今天他脸色发白,「臣以为……暂避锋芒,也未尝不可。」
暂避锋芒。
朱焕之再傻也听懂了——这是要把自己交出去。
武将也站出来,就是昨天拔刀要杀他那个人。但他今天没拔刀,只是铁青着脸:「藩主,末将昨日确实想杀他。但今日清狗欺到头上来,末将反倒觉得,不能交!交了,咱们成什麽了?清狗的狗?」
郑成功没说话,只是看着那封信。
清使冷笑:「不交?那就等着大兵压境。」
他说完,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门一关,议事厅里吵成一锅粥。
「打就打!谁怕谁!」
「拿什麽打?粮草够吗?船够吗?」
「不交人,清狗真打过来怎麽办?」
「交了人,咱们还有脸活着?」
朱焕之坐在椅子上,听着这些人吵。他们当着他的面,讨论要不要把他交出去。
他忽然想起郑成功昨晚的话——你身边每个人,都可能是来保护你的,也可能,是来杀你的。
那个长胡子文官昨天还在替他说话,今天就成了要交他的人。
他抬头看郑成功。
郑成功也看着他。
「监国,」郑成功忽然开口,「你自己说,该怎麽办?」
满屋子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朱焕之。
朱焕之慌了。他哪知道怎麽办?他只是一个刚高考完的学生,昨天还在打游戏。
他张了张嘴,想说不知道。
但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历史课上,老师讲过,郑成功收复台湾后,清廷确实招降过,郑成功没降。后来……后来郑成功是病死的。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他记得另一件事:清朝后来打赢了,明朝那些跑出去的人,最后都死光了。
除非——
「打不过。」他忽然说。
声音小小的,怯怯的。
那武将一愣,随即冷笑:「小娃娃,你倒是说实话。既然知道打不过,那就该交人?」
朱焕之摇头。
他不知道哪来的胆子,话就这麽从嘴里溜出来:「在这儿打不过。那就……换个地方打。」
屋里静了一瞬。
郑成功眯起眼睛:「换哪儿?」
朱焕之脑子里飞速转着。他想起前世在网上看过的野史——有人说郑成功要是当初不守台湾,往南走,去南洋,说不定能活更久。
「往南。」他说。
「南边?」那武将嗤笑,「南边是海,往南去哪儿?」
朱焕之看着他,忽然问:「你怕海吗?」
武将一愣:「什麽?」
「你怕海,清狗也怕海。」朱焕之说,「往南走,越走越远,清狗追不过来。」
他不知道自己说的是对是错,只是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往外倒。
「台湾太小了,」他说,「离大陆太近,守不住。往南走,有好多地方,没人占,能种地,能打鱼……」
「胡言乱语!」那武将打断他,「你一个六岁娃娃,知道什麽?」
朱焕之被他吼得一缩,但还是硬着头皮说下去:「我知道……我知道清狗在北边打仗,打了好多年,打不完。他们顾不上南边。」
这是他瞎编的。但他记得清朝入关后,确实一直在打仗——南明丶三藩丶准噶尔,打了几十年。
郑成功忽然开口:「让他说完。」
朱焕之看着郑成功,深吸一口气:「往南走,不光是躲清狗。往南走,还能……」
他顿了顿,想起一个词:「还能做生意。」
「做生意?」郑成功眼神动了动。
「南边有好多地方,有香料,有宝石,有……有土豆。」他不知道土豆这时候有没有传到南洋,但管他呢,「那些东西,运回来,能卖好多钱。」
他想起前世看过的历史书,明朝的海贸有多赚钱。郑成功家本来就是干这个的。
「有钱就能造船,造炮,养兵。」他说,「清狗再厉害,还能追到海上来?」
他说完了。
屋里静得像坟场。
那武将瞪着他,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半天憋出一句:「你……你真是六岁?」
朱焕之心里一紧,赶紧闭上嘴。
郑成功盯着他看了很久,目光沉沉的,让人看不透在想什麽。
「都退下。」郑成功忽然说。
众人一愣。
「退下。」
那些人陆续退出去。最后屋里只剩下郑成功和朱焕之。
郑成功走到他面前,蹲下来。
「谁教你的?」他问。
朱焕之摇头:「没人教。」
「你自己想的?」
朱焕之犹豫了一下,点头。
郑成功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那笑跟之前都不一样,不是那种让人发毛的笑,也不是那种敷衍的笑,而是另一种——像是看见了什麽有意思的东西。
「你知道海贸有多赚钱吗?」他问。
朱焕之摇头。
「你刚才说的那些香料丶宝石,一船能换十船粮食。」郑成功说,「当年我爹就是靠这个发的家。」
朱焕之听着,不敢插嘴。
「但你知不知道,」郑成功话锋一转,「往南走,那些地方有红毛番,有西班牙人,有葡萄牙人。他们有炮,有船,不好惹。」
朱焕之想了想,小声说:「那就……找没人的地方。」
「没人的地方?」
「嗯。先找没人的地方,种地,练兵,攒够了本钱,再跟他们做生意。做不过就躲,躲够了再出来。」
郑成功看着他,眼神越来越深。
「你知道汶莱吗?」他忽然问。
朱焕之愣了一下。汶莱?好像听说过,南洋一个小国。
「那儿地广人稀,」郑成功说,「土人软弱,没有西夷。我早些年派人去看过。」
他站起来,背着手走了两步,又停下。
「你的意思是,放弃台湾?」
朱焕之摇头:「不是放弃。是……是留一条后路。台湾留着,当兵营,挡住清狗。人往南边搬,种地,做生意。两头都占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