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队走了五天五夜。
头两天顺风,帆吃得满满的,船头像劈豆腐一样切开海浪,白沫往两边翻涌。第三天起风变了,从南风转成东南风,船队开始走之字,速度慢了一半。
林义站在船头骂了一整天,骂天骂海骂风,骂完瘫在甲板上,腰上的旧伤让他直不起身。阿朗给他送水,他接过去灌了一大口,说:「老子当年从福建到台湾,三天三夜没合眼,现在这点风就扛不住了。」说完又灌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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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焕之站在船尾,看着海图,没说话。他已经看了整整一天了。
海图上标着厦门外海的暗礁和浅滩,是十年前从郑成功旧部手里买来的。那些旧部散的散丶降的降丶死的死,这张图是托了好几个人才找到的。卖图的人说,这是郑成功当年收复台湾时用过的底图,真的假的不知道,但图上那些标着红圈的地方,确实有暗礁。
林土走过来,蹲在朱焕之旁边,往海图上瞅了一眼,什麽也没看懂。他挠了挠头,问:「监国,到了厦门,先打哪儿?」
朱焕之指着海图上一个点:「鼓浪屿。」
林土眯着眼看了半天:「那地方能打?」
「不用打。」朱焕之说,「占了就行。鼓浪屿在厦门外海,占了它,厦门的船出不来。困住他们,等。」
林土又挠头:「等啥?」
「等他们自己乱。」
林土没再问。他站起来,往船舷边走,走到一半又回头,说了一句:「监国,我十年前抢荷兰船的时候,没想那麽多。你让干啥就干啥。」
说完咧嘴一笑,露出豁了的那颗牙,转身走了。
第六天清晨,了望哨喊了一声:「陆地!」
所有人都往船头涌。阿朗跑在最前面,扒着船舷往北看。天边有一条线,灰蒙蒙的,横在海和天之间。他盯着那条线看了很久,眼睛发酸,没眨眼。
那是一条他没见过丶但听过无数遍的线。他爹妈从那儿逃出来,死在红毛番手里。他在南安长大,从没回去过。但现在那条线就在那儿,灰的,低的,像一道疤。
朱焕之站在船头,看着那条线,没说话。林义走过来,站在他旁边,花白的头发在海风里飘。他看了很久,忽然开口:「我二十年没回来了。」
朱焕之没回头。
林义又说:「当年跟着郑藩主从厦门去台湾,走的时候没回头。没想到还能回来。」
朱焕之说:「回来了。」
林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完扯动了腰上的伤,龇了一下牙。
船队绕过暗礁,驶进厦门外海。鼓浪屿就在前面,岛不大,长满了树,岛上有几间石头房子,房顶上长着草。岸边停着几条破渔船,船上没人。
朱焕之让船队停在鼓浪屿北面,炮口对着厦门方向。林土带了两百人上岛,把石头房子占了,在岛上升了一面旗。旗是红底黄龙,比南安那面小一半,但远远就能看见。
厦门那边很快有了动静。码头上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有人在往船上搬东西。朱焕之站在船头看着那些蚂蚁一样的人影,没动。
林义问:「打不打?」
「不打。」
「那等啥?」
朱焕之没回答。他看着厦门码头那些慌慌张张的人影,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下午,一条小船从厦门那边划过来。船上坐着一个人,穿青衫,留长胡子,脸色发白。小船靠上「南安号」,那人爬上来,四下看了一眼,看见旗,看见炮,看见那些端着火铳的士兵,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朱焕之坐在船尾,手里拿着那块玉,慢慢摸着。
那人走过来,拱了拱手:「在下陈斌,奉靖南王之命,来见大明监国。」
朱焕之看着他,没说话。
陈斌被那眼神看得不自在,清了清嗓子,又说:「靖南王闻监国远来,特命在下相迎。监国远涉重洋,辛苦了。」
朱焕之还是没说话。他低头摸了摸玉,抬起头,问了一句话:「耿精忠让你来,是迎我,还是看我?」
陈斌愣住了。
朱焕之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他十六岁,比陈斌高半个头,站着的时候像一棵树,影子罩在陈斌身上。
「你回去告诉耿精忠。」他说,「我来了。不是来投靠他,不是来求他。大明监国,回大明的地盘,不用任何人『迎』。」
他从怀里掏出那封告天下书,递过去。
「这个,带给耿精忠。」
陈斌接过信,手在抖。他看了朱焕之一眼,又看了一眼那面旗,转身就走。走到船舷边,忽然停下来,回头说:「监国,厦门守将叫赵得胜,原是郑成功的旧部。清军来了,他降了清。现在靖南王反了,他又跟了靖南王。」
朱焕之看着他。
陈斌又说:「赵得胜手里有三千人,但有一半是郑成功的旧部。那些人,不服他。」
说完,他跳上小船,划走了。
林义走过来,看着那条小船越来越远,问:「监国,他说的那些话,可信?」
朱焕之没回答,反问了一句:「赵得胜这个人,你知道多少?」
林义想了想:「知道一点。郑藩主手底下的人,打仗还行,但没什麽主意。清军来了,别人都跑了,他降了。这种人,不忠,不义,但也不坏。」
「不坏就行。」朱焕之说。
第二天,朱焕之派人往厦门城里射传单。传单是阿朗写的,朱焕之改了三遍。最后那一版很短,就几句话:大明监国朱焕之,奉郑藩主遗命,南下十年,今率水师归来。厦门旧部,弃暗投明者既往不咎,执迷不悟者格杀勿论。
传单绑在箭上,射进城里,射了一整天。城里的兵捡起来看,看了传给旁边的人看,传着传着,有人开始议论。
「郑藩主的监国?真的假的?」
「旗都挂出来了,还能假?」
「十年了,郑藩主都死了十年了……」
「那印是真的。我听老人说过,郑藩主临死前刻了一块印,给了一个朱家后人。」
议论传到赵得胜耳朵里,他坐不住了。他派人上街收传单,收了半天,收上来几百张。但还有更多在传,在讲,在议论。他手下那些郑成功旧部,看他的眼神都变了。
第三天夜里,城里乱了。
不是打仗,是有人跑了。赵得胜手下两个千总,带着三百人,开了城门,往鼓浪屿这边跑。他们划着名小船,举着火把,黑压压一片从厦门方向过来。林土在岛上看见了,拔刀要拦,被朱焕之叫住了。
「让他们过来。」
三百人上了鼓浪屿,跪在朱焕之面前。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脸上有刀疤,跪下去的时候膝盖砸在石头上,咚的一声。
「末将刘国轩,郑藩主旧部,见过监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