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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九章 橘枳

    「清廷已绝,剩下来的那点根子在我身上,你们快点趁我虚弱来杀了我!」

    洪士钦举枪挺立身形,语气不由自主严肃起来,对着第一天认识就并肩作战得三人开口。

    赵大哥不解:「为什麽?为什麽那『根子』在你的身上?」

    红娘子有些默然,她并不清楚到底是出于何种情况而说出这样的话。

    但她知道,若非洪士钦潜藏清廷假做康熙建立五座索命神庙,就无法有断绝清廷清廷根子的机会。

    她由衷钦佩这位虽然不在同一阵营,但却是同一战线的战友。

    洪士钦听完赵大哥的困惑,抬起仍旧燃火的手,指向自己的胸腹部位。

    在胸腹的内里,是他的五脏。

    「我假做康熙这件事,不单单只有鳌拜知晓,可你们知道为什麽我还能在这清廷的龙椅上坐下去麽?那是因为我用『锁命神庙』这件事说动了他们。」洪士钦自问自答道,「那是因为他们『需要』我去付出,他们需要我去『牺牲』自己。」

    「我让他们以为只要躲进神庙就可免遭天上那些暖雪的侵害,

    可不可笑?他们明明夺了我们汉人江山,可夺了以后却一心只想要安逸,想要安逸的就和东林党一样,他们甚至都不如魏忠贤。

    可不可笑?他们居然天真的认为只要留存性命就还可享受荣华富贵。

    真是可笑,命都不要,就要安逸。」

    说什麽『躲进神庙』就能安全,可实际如何?答案已经不言自明。

    嘲讽似的说完,洪士钦叹息指着自己的头颅再道。

    「而索命神庙的装脏,就是我的五脏,我以我的五脏装入代表着『建州女真之清廷』的神像当中,仅剩这颗脑袋还是我自己的,我依靠着这颗脑袋支撑到了现在,

    可我的五脏不行,

    我的五脏,在挟制装脏神像时也难免遭到那建州女真的侵蚀,更不必说,我以我的『心』去压制努尔哈赤的骨殖,也难免会被其纠缠,改变。

    橘生淮南则为橘,橘生淮北则为枳,

    我本汉家儿郎,流着汉人的血...可我心肝脾肺肾已经变成了建州女真之人。

    你们说,现在的我到底是橘生淮南?还是橘生淮北?」

    洪士钦面容复杂,又指面容,再指心口。

    「脑袋还在又有何用?我的心已经变了啊。

    若我不死,那这建州女真的心肝脾肺肾,终将把我变作『康熙』,变成了『康熙』的我,便无法再做汉人洪士钦。

    而若活下去的是『康熙』,那麽这清廷的统治还将继续。

    所以这清廷的最后一点根子在我身上,你们必须要杀了我,才能完全的断绝清廷。」

    语毕,洪士钦不再言语。

    霍默静听,看向神庙之中的空旷地砖。

    这里,至少应该要有一具具尸体才对。

    可到头来,却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说不清道不明的郁气淤堵积压在心底。

    赵大哥扛着棍子,转身就走。

    他朝向神庙外门边走边说:「我做不到,要我对战友志士兵刃相向,我做不到。」

    洪士钦遥望赵大哥,拱手相送。

    他对红娘子笑了笑,再而对霍默道。

    「殉俑,我也知晓『劫日』的部分情况,我将『装脏神像』的手段摆在了『端午劫』中,若我不死,此次端午劫中又会以『装脏神像』演化出其他难缠的东西,所以,就当是为了你自己吧,你必须要杀了我。」

    洪士钦笑的像个计谋已成的谋士,满足又释然。

    红娘子没有动作,她看向了霍默。

    「殉俑,你要杀『殃苗』,我要绝清廷,我们...再合作一次吧。」本就沙哑的声音更低沉了许多。

    只是话语中的迟疑再坚定,也暴露了些许心思。

    她亦不愿与战友刀剑相向,可为了『断绝清廷』,她还是做出了最终的决断。

    霍默听罢,握着刃柄的手攥了攥,他慢慢走向洪士钦。

    站在红娘子身旁时脚步落定。

    他抬手作揖,不发一语,可面上表情已表露心中所思所想。

    【「我会送你一程的。」】

    红娘子亦抬手作揖:「能和你并肩作战,荣幸之至。」

    洪士钦也一一还礼。

    「能与各位断绝清廷,亦是我三生有幸,话不多说吧,我将尽全力压制『清廷残存于我身』的苟延残喘之意志,那个鳌拜,你们也用上吧,

    那东西,也得死,就当是给我做个陪葬吧,哈哈。」

    「哈哈,你真贪心,都拉了一整个清廷给你陪葬,还差一个鳌拜嘛?」门外赵大哥强颜欢笑。

    洪士钦也对着门外笑道:「贪心麽?我不觉得,至少还要再拉一个,黄泉路上让这清廷与清廷中人给无辜的冤魂们出出气才行。」

    「哈哈。」几声,俱是能发声的人在难过的强颜欢笑。

    「那麽,洪兄弟,小心了。」红娘子苦笑,黑伞再动。

    被钳制无法动作,但一直存在于神庙当中的鳌兽终于如脱缰之马,也如猛兽出笼。

    它奔向洪士钦,口中再凄绝如声泪俱下,字字泣血的喊着那个名字。

    「?????????!!!!!」

    并非是对于洪士钦的仇恨而喊这个名字,反而是出于悔恨与不甘以及心痛而呼唤着那个名字。

    或许正如洪士钦所言,鳌拜是个忠臣,而他看着长大的幼主却被洪士钦所杀害,他又如何会不痛恨呢?

    只是这痛恨中,或许也夹杂着更多的自责与愧疚吧。

    「洪士钦啊啊啊!!!!!!」

    它又道出了汉名。满腔仇恨忿怒咆哮的喊出了那个名字。

    洪士钦没有多言,大枪一抖。

    身上火焰爆燃,火人再化,如火焰洪流汹涌向鳌兽。

    鳌拜八足一首合化为『拳』。

    兽物以全身所做之拳,已撞向那洪流之火。

    「拳」撞碎漫天火星,可其自身却也被洪流之火点燃。

    待到火势平息,洪士钦身体再度出现,但面上虚弱更甚。

    他又一次的自损,只为让杀他的人能更轻松。

    而鳌兽亦被焚至只剩一颗硕大鳌头。

    「殉俑,杀了鳌拜吧,我特地留了它一命给你,就当是我付给你的报酬吧。」

    洪士钦的话刚说完,红娘子枪头一点,洞穿洪士钦心胸,透体而出。

    霍默卯足再动,以卯足全力表达敬意,一刃挥落,洪士钦头颅落地。

    洪士钦嘴角还残留着释然与解脱似的轻笑,双眼眯闭,似正做美梦。

    他没有死不瞑目。

    【「洪士钦,走好。」】无言之心声沉闷。

    再挥一刃流火,斩断鳌兽仅剩之首。

    神庙中,终于浮现一座地龛。

    门外赵大哥声音不大不小。他倚靠门槛坐下,不忍回头看。

    「什麽橘啊枳啊的,不都是咱们河山长出来的嘛?分那麽清楚干什麽啊,唉。」

    红娘子看着两颗模样不同且更大的魂魄落入霍默身前毫厘,又见霍默拖着鳌拜的两半头颅送到地龛。

    她看了看手中长枪,又看了看霍默不设防的背影,没有动作。

    摇了摇头后,仿佛晃了『过河拆桥』的想法。

    她再拱手作揖:「好走,洪兄弟。」

    语毕,便想要为洪士钦收敛尸首。

    只是她却瞧见一只虫子。

    直觉不妙,长枪猛扎。

    只是枪头刚一落入虫豸后背,便寸寸化为齑粉。

    【「这股感觉,好像洪兄弟方才的那股『金行之力』,是这力量摧毁了我的枪头?」】

    「殉俑!」红娘子心思一转,大喊出声。

    霍默在听到异动时便立时回头,他瞧见了那只虫子的形貌。

    那虫豸眼点淡红,背盾板较青,体躯其他部分透明,透着些浅淡的金色,

    整体巴掌般大小,生有八根肢足。

    八足颜色各异,分别为正黄丶镶黄,正白丶镶白,正红丶镶红,正蓝丶镶蓝。

    那是一只水蟎似的怪虫。

    水蟎的幼体,需要寄生于蜻蜓的幼体才能完成发育。

    蜻蜓的幼体,自然是水虿。

    这只水蟎怪虫...大概是妖虿蜕变为蜻妖时悄然逃脱,再而藏匿其他地方,观战到现在的。

    它大抵是一种后手,妖虿蜻妖留下来的后手。

    这个清廷留作『复国』的后手,现下待洪士钦身死方才显露身形。

    它需要洪士钦的尸体。

    因为洪士钦的尸体,亦是一座『装脏神像·康熙』。

    霍默知晓事关重大,卯足方动,咒刃挥斩将欲。

    可那虫豸却似一道流光般跳到了洪士钦的无头尸身当中。

    它以虫身,占据了洪士钦的尸身,化为了『康熙』的头颅。

    似乎一经落入『装脏神像·康熙』的断颈后,五颗内脏中的五行便齐齐相生。

    卯足虽快,但比卯足更快地是拼尽全力的逃命。

    仿佛人参果那『遇金而落丶遇木而枯丶遇水而化丶遇火而焦丶遇土而入』的特性,又好似五行大遁般的玄奇术法。

    蟎虫以神像装脏中的五行为根又仿似跳脱五行,犹如一道梦幻泡影般遁入虚空。

    咒刃一斩落空,仅在神庙地砖留下一道斩痕。

    眼中讯息渐渐淡去。

    【活化清廷·装脏神像:蟎主康熙】

    【清廷的概念仍存,在这仍存的概念之下,劫日又会演变出何种去向?】

    霍默面相凶戾,愧疚看向洪士钦的断首。

    那颗头颅还像是做着美梦。

    只是霍默不管怎麽看,都觉得那双眼紧闭像是痛苦,嘴角轻笑又宛如自嘲且无奈的苦笑。

    已死之人的美梦,像是变成了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