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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嘴嫌体正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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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云舟放下了手里的湖笔,有些嫌弃的用两根手指,捏起了那本梁祝。

    “哼,故弄玄虚。”

    他冷哼一声,身体后仰靠在太师椅上,摆出审视犯人的姿态,翻开了第一页。

    第一章:草桥结拜

    入目是那很有冲击力的字体,但谢云舟只是扫了一眼,便撇了撇嘴。

    “文笔平平,辞藻堆砌,毫无古意。”

    这是他对开篇的评价。

    故事的开头,无非就是祝英台女扮男装去求学,这种桥段在旧时的话本里都写烂了。

    “俗套。”

    谢云舟摇了摇头,手指快速翻动,一目十行。

    他心里已经在构思待会儿怎么训斥妹妹了:“你看这情节,毫无逻辑,女子扮男装混入书院,岂能不被发现?简直是视圣贤书院如儿戏!”

    然而。

    当他的手指翻到第三章:同窗三载的时候,翻书的速度不知不觉慢了下来。

    这书里的文字,似乎变了。

    不再是那种直白的叙事,而是夹杂着大量的心理描写和细腻的生活琐事。

    徐子矜那厮,竟然将书院里的生活写得如此真实?

    那些晨读时的摇头晃脑,那些研墨时的相视一笑,那些在藏书阁里为了一个典故争得面红耳赤的场景。

    这不正是他在国子监里的日子吗?

    “咦?”

    谢云舟坐直了身子,原本翘着的二郎腿也放了下来。

    他看到梁山伯为了给祝英台占个座位,天不亮就起床去学堂洒扫,结果被夫子误会罚站,却还在傻乎乎的给祝英台递热包子。

    “蠢材。”

    谢云舟骂了一句,嘴角却不自觉的勾了一下。

    这种蠢事,他当年的同窗似乎也干过。

    不知不觉,那支沉水香已经烧过了一半。

    书房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偶尔的翻书声。

    谢云舟的姿势已经从最开始的靠着椅背,变成了现在的趴在桌案上。

    他的眼睛离书页越来越近,眉头也越锁越紧,但不再是厌恶,而是一种沉浸其中的焦灼。

    第十章:十八相送

    “这呆子!人家都说得这么明白了!你看那前面一口井,井底两个影,这不是在暗示成双成对吗?”

    谢云舟忍不住低声骂出了声。

    他完全忘记了自己刚才还要批判这本书是淫词艳曲。

    此刻的他,只恨不得钻进书里,揪着那个叫梁山伯的榆木脑袋晃一晃,把你读圣贤书的聪明劲儿拿出来啊!

    “哎……”

    一声长叹。

    谢云舟端起手边的茶盏,想要润润喉,茶杯递到嘴边才发现早已凉透了。

    但他根本没在意,仰头一饮而尽,只觉得喉咙里发堵,苦涩难当。

    因为,剧情急转直下。

    马文才出现了。

    那个仗势欺人、强取豪夺的马太守之子,硬生生拆散了这对有情人。

    谢云舟握着书卷的手指猛的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那宣纸书页被他捏出了褶皱。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他胸口剧烈起伏,眼里满是怒火。

    “这世间……权势二字,当真能压死人么?”

    他想到了自己在国子监里,那些虽有才华却因为出身寒门而被权贵子弟排挤的同窗。

    想到自己虽然出身世家,却也要在更高级别的权贵面前低头的无奈。

    一种强烈的共鸣涌来,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理智。

    这哪里是写儿女情长?

    这分明是写尽了世态炎凉!写尽了寒门学子的血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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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子矜……”

    谢云舟喃喃自语,再也没了之前的轻视。

    “你这厮,当真有一颗七窍玲珑心啊……”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窗外的夕阳也被吞没,屋内光线昏暗,只有书案上那点微弱的反光。

    但谢云舟浑然不觉。

    他凑在书前,眼睛通红,也不知道是因为看书太久累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终于。

    翻到了最后一章。

    《楼台会与哭坟》

    文字在这里变得很简练,每一句都带着血泪。

    “梁兄啊……你我生不能同衾,死当同穴……”

    谢云舟看着那一行行字,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傻书生为了见爱人最后一面,拖着病体一步一咳血的画面。

    画面重叠。

    他似乎看到了自己。

    若是换了自己,遇到了这般深情的女子,遇到了这般绝望的阻碍……

    啪嗒一声。

    一声轻微的响动。

    在这寂静的书房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一滴水珠,毫无预兆的从谢云舟的脸颊滑落,砸在了紫檀木的桌面上。

    在那光洁的桌面上,溅起了一朵小小的水花。

    谢云舟愣住了。

    他有些茫然的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眼角。

    湿的。

    他……哭了?

    他堂堂七尺男儿,国子监的高材生,竟然为了这么一本市井话本,为了一个虚拟的穷书生,流泪了?

    “荒唐……简直是荒唐……”

    谢云舟嘴里骂着,可眼泪却止不住的流。

    那是一种积压在心底多年的抑郁,是被礼教束缚了二十年的委屈,都在这一刻,借着别人的故事,宣泄了出来。

    太苦了。

    这梁山伯太苦了。

    这世道,太苦了。

    就在谢云舟沉浸在巨大的悲伤中,甚至忍不住想要伏案痛哭的时候。

    叩叩叩。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突然响起,炸响在耳边。

    “大少爷,晚膳备好了,夫人问您是去正厅用,还是给您送进来?”

    是贴身书童阿福的声音。

    谢云舟浑身一激灵,瞬间从那个悲惨的世界里抽离出来。

    这一刻,他的反应速度快得惊人。

    他猛的直起腰,用袖子胡乱的在脸上一抹,擦去了泪痕。

    然后,平日握笔稳重的手,此刻却带着几分慌乱,一把抓起那本梁祝。

    视线快速扫过书案。

    哪里能藏?

    哪里都不安全!

    最后,他一咬牙,直接将那本锦缎书册塞到最底下的一摞书中。

    然后迅速抽出上面的一本春秋,摊开盖在上面,又抓起一本礼记压住。

    做完这一切,他才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坐姿,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日一样威严冷淡。

    “不用了。”

    “我……今日学业繁重,无需进食。”

    “退下吧。”

    门外的阿福愣了一下,自家少爷平日里最重养生,怎么今日连饭都不吃了?

    但也不敢多问,只能应了一声是,转身退下。

    听着脚步声远去。

    谢云舟瘫软在椅子上。

    他看着那一摞被他压得严严实实的圣贤书,目光发直。

    过了好半晌。

    他才缓缓伸出手,有些颤抖的,又将那本压在最底下的梁祝抽了出来。

    他轻轻的抚摸着封面上那只蝴蝶。

    眼神极其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