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府的中门，吱呀一声，缓缓打开。
这扇门，平日里只有在迎接最尊贵的客人时，才会开启。
云燕站在门口的石狮子旁，一手扶着自己高高隆起的肚子，一手叉着腰，正跟拦着她的门房理论。
她如今是镇国公府的少夫人，眉宇间早已褪去了昔日的温顺，添了几分当家主母的气场。
见中门洞开，她挑了挑眉，也不多话，径直扶着丫鬟的手，一步一步踏了进去。
两人在后院的花厅相见。
没有旁人。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
云燕看着苏瓷，苏瓷也看着云燕。
看着对方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看着对方同样隆起的小腹。
千言万语，最终都化作了无声的泪水。
没有嚎啕，只是安静地流着泪，仿佛要将这些日子所有的委屈和思念，都哭尽。
“夫人，你看看你，脸都尖了。”
云燕先开了口，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伸手抚上苏瓷的脸颊。
苏瓷抓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摇着头，眼泪掉得更凶。
“莫叫我夫人了，”苏瓷摇着头，泪掉得更凶，“你如今是国公府的少夫人，该我向你行礼。”
“放屁！”云燕骂了一句，直接将她紧紧抱住，“在我心里，你永远是我的夫人！”
两人哭了片刻，云燕先推开了她，抹了把脸。
“到底怎么回事？”云燕拉着她坐下，目光落在她的小腹上，“他……王爷他知道吗？”
苏瓷摇头。
“那你如今，算是怎么回事？外面都说你嫁给了徐修远，我……我不信。”
云燕的眉头紧紧锁起。
苏瓷垂下眼，苦笑一声：“信吧，是真的。”
她将幽州之后的事，捡着能说的，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云燕。
“……我的罪籍，是他求陛下开恩赦免的。我能光明正大地活在京城，也是他顶着压力一手安排的。云燕，我如今这个人，从里到外，都是他徐修远给的。我拿什么去反抗？”
“那王爷呢！”云燕急了，“你就甘心被困死在这院子里？”
苏瓷低头，手指绞着衣角，没有回答。
这声叹息里有太多的无奈。
云燕看着她，心里堵得难受。
正堂那边，徐修远一回来就听说了云燕登门的事，他换下官服，便匆匆赶来后院。
“夫人身子不适，需要静养。慕容夫人若是有心，改日再……”
他的话还没说完，云燕已经站了起来，冷冷地转头看向他。
在婆母杨慕兰的言传身教下，她用眼神杀人的本事日益精进。
徐修远脸上的笑意，在那目光下，竟有些挂不住。
他顿了顿，将目光转向苏瓷：“你们聊，我……去书房处理公文。”
说完，他竟真的转身走了。
看着他的背影，云燕不屑地“嗤”了一声。
“他倒是会装模作样。”云燕重新坐下，压低了声音，
“夫人，你跟我说句实话。你若想走，国公府上下，拼了这条路不要，也必能护你周全。”
苏瓷心中一暖，却还是摇了摇头。
“现在不行。”
她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肚子，“我若走了，没有了徐修远的照护，逃犯的身份不知何时会加回来。五皇子萧宸那边，是知道我跟无影阁有关的。我不敢赌。”
“眼下，我什么都不想，只想安安稳稳地，把他生下来。”
云燕看着她，知道再劝无用，只能叹气。
自那日之后，云燕隔三差五便会来徐府，有时是送些安胎的补品，有时只是单纯地坐着说说话。
徐修远看在国公府的面子上，不好阻拦，只得派人盯得更紧。
这日，东宫忽然派人送来一张请柬。
太子妃闲来无事，要在东宫举办一场小小的赏花宴，请的都是京中新晋的年轻命妇。
帖子是送到镇国公府的，指名要云燕过府一叙。
而在帖子的末尾，太子妃又用一种不经意的口吻，添了一句。
“闻徐少夫人亦是慕容夫人手帕交，若得闲，不妨一同前来，共赏秋菊。”
徐修远拿着那张下人从国公府那边抄录过来的帖子，面沉如水。
他的官阶，还远远够不上东宫的门槛。
太子妃此举，意在沛公。
太子，想见苏瓷。
晚间，徐修远来到苏瓷房里。
他没有提那张帖子，只是坐在床边，替她掖了掖被角。
“明日，太子妃在东宫设宴，你与慕容夫人一同去吧。”
苏瓷的身体僵了一下。
“太子不是昭月。”徐修远的声音很低，“他想要的东西，不会只用一巴掌来拿。”
他看着她，目光深沉。
“凡事，小心。”
苏瓷没有看他，只是将脸转向里侧，轻轻“嗯”了一声。
东宫。
琉璃瓦在日光下熠熠生辉，晃得人睁不开眼。
苏瓷跟在云燕身后半步，几乎是屏着呼吸。
她身上的衣料是徐修远特意准备的，苏绣的滚边，质地上乘，可穿在她身上，却总觉得像是偷来的。
自灭门之后，她便如一缕孤魂，飘零世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能以“夫人”的身份，踏入这大宸最尊贵的东宫。
云燕却不一样。
她如今是镇国公府的少夫人，肚子里还揣着金孙，婆母杨慕兰更是将她当眼珠子疼。
这一路行来，她步履从容，接受着宫人们恭敬的行礼，那份坦然自若，仿佛她本就生于此间。
到了赏花宴的水榭，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
珠翠环绕，衣香鬓影，言笑晏晏。
云燕一到，便有几位夫人起身见礼，口中亲热地叫着“慕容夫人”。
云燕一一回礼，姿态拿捏得恰到好处，竟是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
她将苏瓷拉到身边，低声道：“别怕，跟紧我。今天谁要是敢给你气受，我撕了她的嘴。”
苏瓷心中微暖，攥紧的手心松开了些。
她们的到来，终究还是引来了不一样的目光。
“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镇国公府新晋的慕容少夫人么？”
一个身着石榴红衣裙的女子开了口。
她出言讥讽：“旁边这位，想必就是徐少卿那位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夫人了？”
云燕循声望去，认出那是右丞相家的嫡孙女，赵墨嫣。
此女向来眼高于顶，在京中是出了名的刻薄。
“赵小姐安好。”
云燕淡淡地应了一声，并不想与她多费口舌。
谁知赵墨嫣却不依不饶，她用扇子掩着半边唇，对身边的人笑道：“你们瞧瞧，这可真是奇了。一个是从国公府里抬上来的奴婢，一个是从宁王府里买回去的奴婢，如今倒好，都成了正经主子，竟能和我们平起平坐，到这东宫里来赏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