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内一片狼藉。撕裂的帐幔,打翻的器皿,还有……空气中那股淡淡的,却刺鼻的血腥味。
医官和侍女正围在床边,而他的青禾,正安静地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纸。
手臂上缠着厚厚的绷带,一丝丝血迹,从绷带里渗了出来。
“青禾!”沙烈目眦欲裂,他冲到床边,想要抱她,却又怕碰到她的伤口,伸出的手,在半空中剧烈地颤抖。
“王上……”青禾悠悠转醒,看到他,眼泪瞬间决堤,“夫君……你回来了……我好怕……”
“怎么回事?!到底他娘的怎么回事!”
沙烈回头,对着医官和乌雅咆哮,那声音,如同受伤的野兽。
乌雅深吸一口气,走上前来,将一块染血的布条,递到了沙烈面前。那布条,是从一个士兵的衣服上撕下来的。
“昨夜风雪太大,营中守卫松懈,有刺客潜入,意图……意图对王后不利。”
乌雅的声音很低,“王后拼死反抗,被刺伤了手臂。等我们的人听到动静赶到时,刺客已经逃走了。”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
“同一时间,关押南朝皇帝的帐篷,也被人闯了。里面的守卫,被下了药,全都昏迷不醒。”
“南朝皇帝……不见了。”
轰隆!
沙烈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刻,天旋地转。
他僵硬地转过头,看着躺在床上,哭得梨花带雨,一脸惊恐和后怕的青禾。
看着她手臂上那道触目惊心的伤口。
看着她下意识护住小腹的动作。
一个刺客,在风雪夜,潜入守卫森严的王帐,不为杀人,只为劫走一个对他毫无用处的南朝皇帝?
还“顺便”刺伤了他最珍贵的,怀着他孩子的女人?
这说不通!
这根本就说不通!
除非……
除非,这一切,都是一场戏!
一个可怕的,几乎要将他理智烧毁的念头,疯狂地涌入他的脑海。
他死死地盯着青禾那张苍白无辜的脸,那双永远写着信赖和濡慕的眼睛。
是巧合?
是叛军的阴谋?
还是……
他最珍爱的,最信任的,被他放在心尖上的这个女人,用最温柔的刀,给了他最致命的一记背叛?
沙烈的世界,正在崩塌。
不,是已经崩塌之后,被某种更可怕的力量,强行黏合了起来。
他站在一片狼藉的主帐中央,那双狼一样凶悍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理智告诉他,这一切都太巧了。
巧得像一个拙劣的剧本。
风雪夜,刺客,受伤的王后,失踪的囚徒。
每一个词,都像一根淬了毒的针,扎在他的脑子里,逼着他去想那个最不堪的可能。
那个念头,那个关于背叛的念头,像一条盘踞在心口的毒蛇,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冷的、滑腻的触感。
他死死地盯着软榻上那个女人。
那张他曾无数次亲吻过的,苍白如纸的小脸。
那双总是盛满了濡慕与信赖的,此刻却因惊恐而泪光盈盈的眸子。
还有她下意识护住小腹的动作,那个动作,像一道天雷,狠狠劈开了他脑中的混沌。
孩子。
他的孩子。
他和她的孩子,正在那个柔软的、温暖的腹中。
毒蛇被这道雷瞬间劈得粉碎,化为乌有。
怀疑?愤怒?
在那个尚未成形的生命面前,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甚至可笑。
“王上……”青禾的声音带着哭腔,颤抖着伸出手,似乎想要抓住他,却又因为手臂的伤口而痛得缩了回去。
就是这一下退缩,彻底击溃了沙烈心中最后一道防线。
他猛地冲到床边,单膝跪下,高大的身躯在这一刻,竟显得有些无措的笨拙。
他想握住她的手,又怕弄疼她。
他想抱住她,又怕碰到她腹中的孩子。
最终,他那只沾满风霜与血腥的大手,只是轻轻地,轻轻地落在了她未受伤的肩膀上,动作轻柔得不像话。
“没事了。”他的声音粗嘎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老子回来了,没事了。”
他回头,赤红的眼睛扫过帐内跪了一地的医官和侍女,那眼神,像是要将人活活吞下去。
“都给老子滚出去!”他咆哮道,“谁再敢让王后受半点惊吓,老子就把他的皮剥了做鼓!”
众人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
乌雅站在门口,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怜悯,有嘲讽,但最终,她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去。
帐内,终于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沙烈脱下带着寒气的披风,坐在床沿,小心翼翼地替她掖好被角。
他看着她手臂上渗血的绷带,心中的后怕与怒火,远比任何怀疑都来得汹涌。
“疼吗?”他问,声音低沉。
青禾摇了摇头,眼泪却掉得更凶了。
她哽咽着,断断续续地说:“不疼……我不疼......”
“夫君,我好怕……那个人……他冲进来……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也见不到我们的孩子了……”
“孩子”两个字,又一次,精准地戳中了沙烈最柔软的地方。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所有的暴戾。
“别怕。”他伸手,用粗糙的指腹擦去她脸颊的泪痕,“以后,老子走哪儿都带着你,一步都不离开。”
他不再去想那个逃走的南朝皇帝,也不再去追究这其中的蹊跷。
现在,没有什么比他眼前的女人和她腹中的孩子更重要。
他可以失去一座城池,可以输掉一场战争,但他不能失去他的血脉。
“你好好休息。”他俯下身,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滚烫的吻,“剩下的事,交给老子。”
青禾在他怀里,顺从地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看起来无助又可怜。
沙烈以为她睡着了,便轻手轻脚地起身,打算去处理后续。
他没有看到,在他转身的那一刻,青禾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那不是疲惫,而是……如释重负。
狼王有了软肋,这便是她送给远方那位帝王,最好的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