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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东都求学

    后日一早,天刚蒙蒙亮,李宥便起了身。

    柳氏亲自送他到二门,眼圈红红的,却强忍着没落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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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握着他的手,一遍遍地嘱咐:「在外头好生将息,缺什麽使人传话回来……读书莫要太苦,不要伤了身子……」

    李宥眼眶微红。

    穿越半载,从初来时的茫然无措,到如今渐渐融入这个时代。

    眼前这个满眼牵挂的妇人,用她笨拙却滚烫的爱,一点一点把他那颗来自后世的心焐热了。

    这份爱子之情,怎不让他动容。

    想到这里,李宥拭去眼角的泪花,又跪下给柳氏磕了三个头,这才起身出了门。

    别业外头,一辆青帷牛车早已候着。

    驾车的是个老苍头,姓王,在别业里赶了十几年车,老实本分。

    车厢里,锦儿已经铺好了茵褥,把行李都归置妥当。

    李宥上了车,掀开车帘回望。

    柳氏立在门楼下,晨风拂起她的裙裾,瘦削的身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单薄。

    他忍住心中的酸楚,放下车帘,低声道:「走吧。」

    牛车辚辚启动,沿着官道往东都方向而去。

    从别业到洛阳城,约莫三十里地。

    牛车走得慢,要大半日才能到。

    李宥倚在车壁上,闭目养神,脑子里却一刻不得闲。

    昨日锦儿打听来的消息,他细细梳理过一遍。

    卢先生名熙,字明远,范阳卢氏疏宗。年约四旬,早年曾应进士举,不第,遂绝了科场之念,在洛阳尚贤坊开馆授徒。

    他学问扎实,尤精《三礼》,在洛阳士林中颇有清名。

    馆中学生有二十馀人,多是洛阳城中官宦子弟,也有几个寒门子弟,需得束修丰厚才收。

    李宥暗暗记下这些,心里有了些底。

    唐代科举不像明清只有进士,而是秀才丶明经丶俊士丶进士丶明法(法律)丶明字丶明算(数学)等多种科目,考试内容也五花八门,有时务策丶帖经丶杂文丶诗文等。

    他虽自学多年,熟读五经,却也清楚,仅凭一己之力,难敌那些自幼受名师指点的官宦丶士族子弟。

    加之唐代科举没有糊名,取士仍重门第。

    若无名师指点丶人脉引荐,纵有满腹文章,亦难脱颖而出。

    卢先生既是范阳卢氏疏宗,又精于《三礼》,跟着他读书,既能补自己自学的短板,还能借着他的人脉,多了解些科场规矩与朝堂动向。

    牛车摇摇晃晃行了两个时辰,日头渐高。

    锦儿从食盒里取出几样点心,又倒了盏酪浆,服侍李宥用了些。

    「二郎,前头就是洛阳城门了。」老苍头的声音从车外传来。

    李宥掀开车帘望去,只见一道巍峨的城墙横亘在前,城楼上「定鼎门」三个大字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这便是大唐的东都了。

    牛车缓缓驶入城门,喧嚣声扑面而来。

    坊市之间,人流如织,胡商汉贾,摩肩接踵。

    李宥心中感叹,只有真正置身其中,才知何为盛唐气象。

    牛车穿过几条街,折入一条较为僻静的巷子。巷口立着一座坊门,上题「尚贤坊」三字。

    「二郎,到了。」老苍头停住车。

    卢氏的学馆在尚贤坊深处,是一处三进院落。大门是黑漆的,门楣上悬着一方匾额,上书「崇文馆」三字,落款是「太子宾客许敬宗题」。

    李宥下了车,让门童通报。不多时,一个青衣小厮迎了出来,引他入内。

    穿过影壁,是一条青砖甬道。

    道旁种着两排槐树,枝叶繁茂。

    甬道尽头是二门,门内便是讲学的堂舍了。

    堂舍里隐约传来诵书声,抑扬顿挫,甚是齐整。

    小童将他引至东厢一间小厅前,躬身道:「郎君稍候,卢先生即刻便来。」

    李宥点头,立在廊下等候。

    他打量着这间小厅,陈设简朴,壁上挂着一幅孔子画像,像前设香案。

    案上摆着几卷竹简,还有一方古砚。

    片刻后,脚步声响起。一个中年文士从月洞门后转出,青衫纶巾,正是那日见过的卢先生。

    李宥忙整衣冠,上前深施一礼:「学生李宥,拜见先生。」

    卢熙含笑虚扶,道:「二郎不必多礼。那日匆匆一见,未及深谈,今既来此,便是一家。请入内奉茶。」

    二人入了小厅,分宾主落座。小童奉上茶汤,卢熙端盏抿了一口,打量李宥片刻,开口道:「二郎平日都读些什麽书?」

    李宥欠身道:「回先生,《孝经》《论语》已经读毕,《诗》《书》粗通,现下正读《左传》。」

    「哦?」卢熙来了兴趣,「《左传》读到何处了?」

    「读到宣公二年,『晋灵公不君』一章。」

    卢熙点点头,沉吟道:「那一章讲赵盾之忠,灵公之昏,董狐之直。你且说说,董狐书『赵盾弑其君』,是耶非耶?」

    这是《左传》中的着名公案。

    李宥略一思索,答道:「董狐之言,乃据史笔直书,本无可非议。然赵盾身为正卿,出奔未越境,返又不讨贼,虽无弑君之心,却有纵恶之实。董狐书之,正所以责其未能尽忠。孔子赞董狐为『古之良史』,其意在此。」

    卢熙捻须微笑,又问:「若使尔为赵盾,当何以处之?」

    李宥道:「灵公欲杀赵盾,赵盾不得不奔。然既为臣子,君有难而不救,是失职。若学生处之,必先使人劝谏,谏而不听,再奔不迟。奔后闻君被杀,当速归请罪,并督责贼臣,如此方为两全。」

    卢熙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赞赏,点头道:「能见及此,已是不易。」顿了顿,又问,「你既读《左传》,可知《春秋》大义何在?」

    李宥道:「学生以为,《春秋》大义,在尊王攘夷,在君臣父子,在褒善贬恶。然时移世易,圣人制礼,本乎人情。今之世,已非春秋之世,若泥古而不化,则失其旨矣。」

    这话说得有些大胆,但李宥可是深思熟虑的。

    自古以来,在下者最重要的就是揣摩上意。

    当今天子虽总自称仁德之君,可却是个大权独揽的性子。

    自登基以来,亲近许敬宗丶李义府等庶族官员,疏远长孙无忌等关陇门阀。

    今岁更是准备废王氏,立武氏为后,求变之心昭然若揭。

    卢熙既是李义府介绍,加之其乃高门疏宗出身,不是嫡脉主枝,自然不是守旧之人。

    李宥这番变革之论,就是冲着这些准备了的。

    卢熙听完李宥的回答,微微一怔,随即笑了起来:「好一个『时移世易』。你这话,倒有些许敬则许少府的风范。」

    许敬则便是许敬宗,此时官拜太子少詹事,也是李义府的同党。

    卢熙提起他,想来便是对李宥很是满意。

    李宥也不接话,只垂首恭敬道:「学生妄言,先生勿怪。」

    卢熙摆摆手:「少年人自有见解,何怪之有?你且先去安置,明日辰时,正式开讲。」说着唤来小童,引李宥去后舍住下。

    卢熙是有真才实学之人,此番收李宥为弟子,本只是看在李义府的面上。

    弟子之中,亦有亲疏之别,上下之分。

    若李宥是个纨絝子弟,不堪造就,他也乐得敷衍了事。

    李宥这次的大胆发言,正是向其表明自己并非只想混日子的膏粱子弟之人,亦有向上之心。

    而卢熙话里隐约的回护之意,便是对李宥志向的肯定。

    有了这个肯定,李宥这学馆入学第一关便是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