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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锦儿护主

    李宥被衙役带到公堂正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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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轻轻整了整身上被扯乱的襴衫,昂首抬步,从容走入堂中。

    目光一扫,先望向公案后端坐的洛阳县令张敬安,又落在侧首客座那位青袍老者身上。

    那老者约莫五十馀岁,面容清癯,一双眼睛深邃有神。

    他坐姿闲适,身处公堂却气度从容,应该就是刚才通判官说的县令贵客。

    此时,阎伯舆也在打量他。

    这少年不过十四五岁年纪,衣衫破损,脸上带伤,却无半分瑟缩畏惧之态。

    进得公堂,先整衣容,再环视四周,目光沉静,竟隐隐有几分儒家饱学子弟的气度。

    阎伯舆心中暗暗点头,面上却不动声色,只端着茶盏慢啜,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李宥正要上前行礼,却忽然瞥见堂下角落里跪着一个熟悉的身影。锦儿!

    她跪在青砖地上,发髻散乱,衣衫凌乱,脸上沾满尘土和泪痕。

    一见到李宥进来,她整个人猛地一颤,眼睛顿时亮了起来,泪水夺眶而出。

    「二……」她下意识要喊出声,却又连忙捂住自己的嘴,只拼命朝他点头,泪珠一颗颗滚落。

    李宥心中狠狠一揪。

    他看见锦儿额头上有一片淤青,膝盖处的裙摆也磨破了,渗出隐隐血迹。

    这丫头,定是一路狂奔而来,才能赶在他之前到达县衙。

    他想起方才在偏院听到的前衙喧哗声,那击鼓声,那呼喊声。原来是她。

    这傻丫头,竟敢独自闯进县衙,击鼓鸣冤。

    李宥望着她,目光中满是心疼。

    他轻轻朝她点了点头,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安抚的笑意,那是告诉她:莫怕,我来了。

    锦儿看见他的笑容,眼泪流得更凶了,却拼命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她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努力跪直了身子,那倔强的模样,和李宥一模一样。

    阎伯舆端着茶盏,目光从李宥和锦儿身上扫过,微微点头。

    倒是两个性情中人。

    李宥正欲上前安慰下锦儿,却听身后一阵脚步声传来。

    通判官领着崔琰及那几个少年鱼贯而入,径自走到堂前。

    崔琰一进大堂,便立即上前对着县令做了一揖,声音凄切:

    「明府在上!学生崔琰,状告李宥当街行凶,殴伤学生,求明府为学生做主!」

    通判官上前躬身向张敬安禀道:

    「县尊,下官已查明,崔琰与李宥在城外官道上发生争执,李宥动手伤人,崔琰鼻血横流,伤情属实。

    此事双方各执一词,下官不敢擅专,特将人犯带到,请县尊亲审。」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却有意无意地将「争执」二字轻轻带过,把「动手伤人」放在前头,分明是在偏袒崔琰。

    张敬安听在耳中,眉头微微一动。

    他看了通判官一眼,目光中闪过一丝不悦。

    通判官与崔氏有旧,他能不知道麽?

    如今在堂上这般措辞,包庇之心昭然若揭。

    张敬安心中暗恼:「纵要偏袒崔家,也莫做得如此露骨!现在外人在堂,这边行事,别人如何看我?」

    他压下心头不快,面上却不露声色,只淡淡对堂下说道:

    「既是双方争执,便当问清因由。你二人所发何事,细细说来,不得隐瞒。」

    崔琰闻言,忙抢着道:「明府容禀!学生今日出城访友,不想在官道上遇见此子。

     他见学生穿着华贵,便心生嫉妒,出言不逊。

    学生不过回了几句,他便恼羞成怒,冲上来对学生拳打脚踢!

    学生与他素不相识,他却如此凶残,实乃无法无天!」

    他一边说,一边指着自己仍在渗血的鼻子,又扯开衣领露出脖颈上的淤青,一副受害者的模样。

    「你胡说!」

    锦儿跪在角落里,听着崔琰颠倒黑白,越听越气,胸膛剧烈起伏。

    她虽不懂律法,却听得明白,崔琰分明是在诬陷二郎!

    「你明明和二郎同在卢先生门下读书,日日见面,如何能是素不相识?

    分明是你带人在官道上拦住二郎,辱骂二郎的阿娘,二郎才动手的!你丶你血口喷人!」

    她抬起头,用带着愤怒的哭腔向崔琰喊道。

    「放肆!」张敬安一拍惊堂木,脸色一沉,「公堂之上,岂容你一个婢女喧哗咆哮?来人,将她拖下去,掌嘴二十!」

    两个衙役闻声上前,就要去拖锦儿。

    锦儿脸色煞白,却仍死死盯着崔琰,眼中满是不甘和愤怒。

    「且慢!」

    李宥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

    他转向张敬安,深深叩首,语气恳切却不卑不亢:

    「明府容禀。此女是学生的婢女,自幼在学生身边长大,不懂朝廷礼仪,冲撞了公堂,确是她之过。」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直视张敬安:「但学生斗胆,想问明府一句。公堂之上,自白辩护者,可有罪?」

    张敬安眉头一挑,没有说话。

    李宥继续道:「她击鼓鸣冤在先,是依律申冤。堂上供述在后,是为学生辩白。她所言句句属实,并无半句虚言诬告。

    若只因她情绪激动丶声音高了些,便要掌嘴二十,那日后还有谁敢击鼓?

    还有谁敢替亲人辩白?」

    他叩首,声音沉稳:「学生愿替她领罚,但求明府三思。这二十掌,打的是她的不敬,还是打了公堂的公正?」

    堂中一时静了下来。

    张敬安捻须沉吟,目光落在李宥身上,神色复杂。

    这少年的话,句句在理,却又句句带刺。他不哭诉,不叫喊。只是问了一个问题,却把公堂的规矩和公正放在了一起。

    若执意掌嘴,便是告诉所有人,公堂之上,规矩大于公正。

    若不掌嘴,便是承认这婢女虽有不敬,但情有可原。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阎伯舆。

    那位阎长史依旧端着茶盏,面色如常,可嘴角却微微上扬,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张敬安心中暗叹一声。

    要是平日,他一定要杀杀这个少年的威风。

    可今日外人在堂,他也不好展示他县令的官威。

    想到这里,他轻咳一声,沉声道:「你这小儿倒是能言善辩。」

    李宥垂首道:「学生不敢辩,只是实话实说。」

    张敬安摆了摆手,对那两个衙役道:「罢了,退下吧。」

    衙役松开锦儿,退到一旁。

    张敬安看着她,淡淡开口:「念在你初犯,又是护主心切,本官便不追究了。

    但公堂之上,不得再有无礼之举。若有下次,两罪并罚!」

    锦儿连连磕头,哽咽道:「多谢明府开恩……多谢……」

    李宥也叩首道:「多谢明府宽宥。」

    崔琰立在一旁,脸色阴沉,狠狠瞪了锦儿一眼,又隐晦地看了一眼张敬安,眼中满是怨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