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宥回过头,只见一道青衫身影立在不远处,含笑望来。
那人年方二十出头,眉目清朗,气度沉凝,身旁人声鼎沸,摊贩的叫卖声丶马驹的嘶鸣声交织,却丝毫不减其周身从容气度。
其旁立着一位中年随从,牵马侍立,显然是途经此地,被方才一番争执吸引驻足。
李宥微一怔神,收住了脚步。
年轻人缓步上前,对着李宥拱手一礼:
「在下太原狄仁杰,表字怀英。家父夔州都督府长史狄知逊。方才在侧,听得小郎君一番言语,心下甚为佩服,特来相识。」
李宥心中猛地一震。
狄仁杰?
那位日后官至宰辅丶被武皇尊为「国老」,在青史上留下浓墨重彩一笔的狄仁杰?
他强压下心底惊涛,面上不动声色,亦拱手还礼:
「在下李宥,洛阳人士。这位是荥阳郑温,那位是在下婢女。郎君过誉,宥愧不敢当。」
听到他自称李宥。狄仁杰微微一笑,眸底掠过一丝促狭。
「见过李郎君。在下有一事不明,还望郎君解惑。」
李宥微怔:「郎君请讲。」
狄仁杰目光含笑,带几分玩味:
「方才那位小娘子离去前问郎君姓名,郎君答的是『李裕』,此刻却自称『李宥』。这『裕』与『宥』,音近字不同。莫非郎君,有两个名字?」
李宥先是一呆,随即失笑。
他坦然拱手:「郎君好耳力。在下实是姓李,单名一『宥』字,家中行二。方才『李裕』之名,不过随口杜撰,省却些无谓麻烦。」
狄仁杰挑眉:「哦?那这位……」
郑温立刻挺胸朗声道:「我叫郑温,才不是什麽崔琰!」
狄仁杰看看郑温,再望向李宥,忽然朗声大笑。
笑声爽朗畅快,全无半分做作。
「好!好一个随口杜撰!」
他看向李宥,眼中欣赏愈浓,「郎君这般机变,实在令人叹服。方才那位小娘子若知晓自己记恨错了人,不知会是何等神情。」
李宥微微一笑:「郎君不会拆穿我吧?」
狄仁杰轻轻摇头:「在下与那位小娘子素不相识,拆穿她作甚?倒是郎君方才引《女则》斥人,又以《罴说》讽喻,句句在理,字字珠玑。
以郎君这般年纪,有如此见识,这份才学,可不是『随口胡诌』便能有的。」
李宥垂首谦道:「郎君谬赞,愧不敢当。」
狄仁杰望着他,目光微深,意味深长:
「在下只是好奇,郎君出身何处,师从何人?我自幼好学,也算博览群书,却从未听过《罴说》这则故事,不知郎君是在哪部古籍中所见?」
李宥微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思索。
《罴说》乃百年后唐宋八大家之一柳宗元所作,柳宗元此时尚未问世,狄仁杰自然无从得知。
念及此处,他微微一笑,从容答道:
「这并非什麽古籍典故,只是在下一时顺口编来罢了。」
李宥话音刚落,狄仁杰眼中的玩味与好奇,瞬间化作了毫不掩饰的赞叹。
他上前一步,又对着李宥深深拱了一礼,语气郑重:「郎君太过谦逊了。」
「这般有骨有肉丶寓意深远的故事,若说是一时顺口编来,未免太过自谦。」
狄仁杰的目光落在李宥身上,澄澈而有力,既有对才学的珍视,更有对其人的赏识,
「既不是古籍所载,单凭这随口拈来的才思丶借喻讽世的通透,便非寻常读书人能及。
我自幼随家父宦游,见多了饱读诗书却迂腐刻板之辈,却从未见过如郎君这般,既有才学底蕴,又有机变通透,还能这般不骄不躁的年轻人。」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恳切:「我素来爱才,遇着郎君这般人物,心中实在欢喜。」
李宥见狄仁杰一片赤诚,并无半分逢迎之意,心中也松了口气,连忙拱手还礼:「郎君言重了,不过是一时兴起,胡乱编排罢了,当不得这般赞誉。」
郑温在一旁挠了挠头,嘟囔道:「你们俩就别互相夸了,我听着都替你们害臊。」
狄仁杰闻言又是一阵爽朗大笑,看向郑温的目光也满是友善:「这位郑郎君倒是直爽性情。」
郑温嘿嘿一笑,指了指李宥:「我可没他那麽会说话。」
狄仁杰点点头,目光重新落回李宥身上,忽然问道:「李郎君今日来西市,是专程游玩,还是有事要办?」
李宥道:「今日圣驾入城,我们几个出来凑个热闹,顺便逛逛西市。狄郎君呢?远道而来,可是有事在身?」
狄仁杰微微一笑:「倒也不是什麽大事。在下去年已通过解试,正准备参加明年的春闱,此番来洛阳,是想寻几本好书,再访几位师友,好生准备一番。」
「郎君准备考何科?」李宥问。
狄仁杰点头:「我之意向乃是明经。
明经科虽不如进士科显赫,却也是正经出身。我自幼读书,经义上还算有些心得,想来应该能搏一搏。」
他顿了顿,忽然看向李宥,目光中带着几分兴趣:「李郎君如今在学馆读书,想来也是准备科举的吧?不知将来是打算考进士还是明经?」
李宥沉默了一瞬。
他当然想考进士,那是唐人眼中最荣耀的出身。
可需知唐朝时有俗语叫「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进士科难如登天,每年及第者不过二三十人,且多为世家子弟把持。
以狄仁杰的学识,想要出头,尚且要选明经,他要考进士,还得好好谋划一番。
「在下还未想好。」李宥想了一会道,「郎君也知道,我如今还在学馆,科考还得等等。」
狄仁杰轻轻拍了拍李宥的肩膀,温声道:「郎君有这般才学,又有这般心性,将来必有所成,进士也不在话下。」
李宥心中一暖,拱手道:「多谢郎君勉励。」
郑温在一旁听得无趣,插嘴道:「你们俩聊这些干嘛?难得出来玩,说点开心的!」
狄仁杰笑道:「郑郎君说得是。只是我与李郎君一见如故,想多聊几句。不如寻个酒肆,坐下来慢慢说?」
李宥眼睛一亮,点头道:「好主意。」
锦儿在一旁小声问:「二郎,奴婢……」
李宥看了她一眼,轻声道:「你跟着一起。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别走散了。」
锦儿眼睛弯成了月牙,用力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