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的三日,一切平静。洛阳城尚贤坊卢熙学馆里。
一缕阳光透过窗棂洒进堂舍,落在几案上,泛起一层淡淡的光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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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令篇说自春至冬,顺时行令。此段看似记天象丶物候丶祭祀丶政令,实则八字而已。即是顺天应时,以政养民。」
卢熙此时正在给学生们讲《礼记·月令》篇。他的教导从不拘泥于文字,而是经常结合时事,深入浅出。
李宥低头认真记着笔记,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这几日学馆里风平浪静,崔琰不知为何也安分了许多,不再像往日那般阴阳怪气。
只是偶尔会远远看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郑温坐在他斜前方,时不时回头瞟他一眼,挤眉弄眼的,也不知道在乐什麽。
李宥懒得理他,继续记着笔记。
忽然,堂舍外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粗鲁的叫骂声。
「让开!老子要找的人就在里头!」
「你不能进去,先生正在讲课……」
「讲什麽课?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老子今天非要讨个说法!」
卢熙眉头一皱,放下手中的书卷。堂中的学生也都抬起头,面面相觑。
门被人猛地推开。
一个二十来岁的汉子闯了进来,满脸横肉,身上穿着件皱巴巴的短褐,一看就是市井里的泼皮无赖。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同样打扮的汉子,一个个凶神恶煞,堵在门口。
「李宥在哪?」那汉子扯着嗓子喊道,「给老子站出来!」
堂中一片哗然。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李宥身上。
郑温腾地站起来,指着那汉子骂道:「你谁啊?敢来学馆撒野?」
那汉子上下打量了郑温一眼,啐了一口:「老子不找你,滚一边去!」
他目光在堂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李宥身上,眯起眼睛,「你就是李宥?你还认得我麽?」
李宥缓缓站起身,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汉子见他这副模样,反倒愣了一下,随即冷笑道:「哟,还挺能装。欠债不还,还想装作没事人?」
李宥淡淡道:「我欠你什麽债?」
「赌债!」那汉子一拍大腿,扯着嗓子喊道,「三日前你在西市赌坊借了老子二十贯钱。
说好第二日还,结果人影都没了!老子打听了好久,才知道你躲在这学馆里!」
堂中一片死寂。
二十贯钱?赌债?
学生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有人看向李宥的目光,已经开始变得微妙起来。
郑温气得脸都红了,指着那汉子骂道:「放你娘的屁!李二郎日日都在学馆读书,什麽时候去赌坊了?你血口喷人!」
那汉子也不恼,只是冷笑道:「这位小郎君,你是他朋友,自然替他说话。可老子有人证!」
他朝身后招了招手,一个尖嘴猴腮的瘦小汉子挤进来,点头哈腰道:「是是是,小的亲眼所见!那日李郎君在赌坊里输红了眼,借了这位大哥二十贯,还写了欠条呢!」
「你是何人?」李宥忽然开口问道。
瘦小汉子愣了一下,随即答道:「小人乃西市永安赌坊的下人。」
李宥点点头,又问:「你说亲眼所见我在赌坊输钱,那我问你,那日我穿什麽衣裳?坐哪个位置?和谁一起赌?」
瘦小汉子眼珠子转了转,道:「你丶你穿一身白衫,坐在靠窗的位置,和几个不认识的人一起赌。」
李宥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月白色的襴衫,心里一阵无语,抬起头,没有说话。
那满脸横肉的汉子不耐烦地推开瘦小汉子,走上前来,把那张皱巴巴的纸抖了抖,举在手里晃着。
「少跟他废话!欠条在这,白纸黑字,你赖不掉!」
李宥伸手接过欠条,低头扫了一眼。
纸上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落款处确实有「李宥」二字,但那字迹歪斜,与自己平日所书相去甚远。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欠条递了回去。
那汉子一把抓回欠条,冷笑道:「怎麽?没话说了?」
李宥看着那汉子,目光平静,语气也平静:「这欠条不是我写的,你这欠条上的字,横无骨丶竖无劲,连基本的间架结构都没有,分明是仿造,连我的笔迹皮毛都没学到。」
说着,他抬手蘸了案上墨汁,在欠条旁随手写了「李宥」二字,字迹遒劲工整,与欠条上的潦草字迹形成天壤之别。
写完后,李宥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那汉子,目光平静如水,看不出半分慌乱,也看不出半分愤怒。
那汉子脸色微变,却强装镇定:「写字有快有慢,你这是故意装模作样!」
「其次,」李宥未理会他的狡辩,继续说道,语气里多了几分冷意,
「开元通宝一千文重六斤四两,二十贯铜钱重约160斤。我一个少年人,你说我是如何把这麽多钱从你这带走的。」
那汉子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梗着脖子道:「你自然是自己背走的!
咋了,你想赖帐是麽!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今日要麽还钱,要麽就跟老子去见官!」
郑温急道:「二郎,你别理他!他就是来讹人的!」
那汉子冷笑:「讹人!老子还有证据!」
说罢,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布包,当着众人的面打开。
里面躺着一枚小小的铜质印章,通体暗黄,印钮雕成一只蹲伏的小兽。
郑温一把抢过印章,翻过来看。印面上刻着「李宥」二字,字迹清晰。
他当即眉头一拧,厉声呵斥:「这印章随手可制,你印个名字就说是二郎的,有何凭证!」
那汉子冷笑:「当然有,你们看,这印章上刻着『冰井堂』三字。冰井堂是李义府李相公在长安的书斋名号!
一般人谁敢胡乱仿制,若不是这枚印章作保,我怎敢借给他二十贯?」
话音一落,卢熙立刻上前,从郑温手中接过印章仔细端详,片刻后眉头微蹙,轻声道:「……确是李相公的书斋号,观其形制,应当为真品。」
堂下顿时一片哗然,众人目光纷纷落在李宥身上,神色各异。
李宥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那枚印章。
这时代的文人,最重书与印。
读书以明志,藏书以传家,作字必钤印,落笔即立身。
李义府以诗书起家,以文翰致身通显。
故而最喜制印这些文人雅事。
可李义府历来不看重他这个外室子,所以从未给他制过印。
如今麻烦的是,这事旁人可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