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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洛珠论才

    「《赠骆宾王》。」

    这四个字落下,堂中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骆宾王身上。

    那个孤傲的才子,此刻依旧端着酒盏,脸上看不出什麽表情。

    可那双眼睛,终于从漫不经心中抬了起来,落在了角落里那个青衫少年身上。

    滕王看了看手中的诗稿,又看了看骆宾王,忽然笑了。

    「骆先生,」他慢悠悠道,「这首诗是给你的,你不看看?」

    他将诗稿递给身边的侍从,侍从双手捧着,走到骆宾王面前。

    骆宾王放下酒盏,接过诗稿,低头看去。

    「平生自有冲天志,不信人间第一多。」

    盯着这十四个字,骆宾王久久没有动。

    良久,他抬起头看着李宥。目光里没有了方才那种睥睨众生的孤傲,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

    有惊讶,有欣赏,还有几分说不清的斗志。

    「你叫李宥?」他问:「年岁几何?」

    李宥迎上他的目光,不卑不亢:「学生李宥,今年十四。」

    「十四……」骆宾王喃喃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

    「十四岁,能写出『平生自有冲天志』。」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李宥脸上,一字一句道,「这天下,日后怕是容不下你了。」

    堂中一片寂静。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他这话是褒是贬。

    李宥却听懂了。

    他抬起头,迎上骆宾王的目光,轻声道:

    「天下容不容得下学生,学生不知道。但学生知道,今日这洛珠楼上,自有学生的容身之地。」

    骆宾王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大笑起来。

    那笑声爽朗,惊得堂中众人纷纷侧目。

    「好!」他端起酒盏,一饮而尽,「好一个『容身之地』!」

    他将空盏往案上一放,目光灼灼地看着李宥:

    「李二郎,你这首诗,我收下了。今日这洛珠楼,只你我算得上真正的读书人。」

    一语落下,满堂皆惊。

    上官庭芝端着酒盏的手,猛地一抖,酒水洒了一身。

    他脸色煞白,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想起方才自己的诗被骆宾王批得一文不值,而眼前这个十四岁的少年,却被骆宾王引为同道。

    「只你我算得上真正的读书人。」

    这句话,把在座所有人都贬了下去。

    刚才的圆脸少年和瘦高个儿已经彻底呆住了。

    他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这话……」圆脸少年咽了口唾沫,「也太重了。」

    「骆宾王只说他俩是真正的读书人!」他压低声音对瘦高个儿问道,「那咱们算什麽?」

    瘦高个儿沉默片刻,幽幽道:「算……凑数的吧。」

    圆脸少年欲哭无泪。

    而这会的李裕早已面色铁青。

    他端着酒盏,一动不动。骆宾王的话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他脸上。

    他是谁?他是李相公的嫡子,是名正言顺的世家子弟,是从小被名师教导丶被众人簇拥的天之骄子。

    可今天,在这洛珠楼上,当着满座世家才俊的面,他这个外室庶弟却成了主角。

    而他李裕,连被提起的资格都没有。

    这时,来恒突然凑过来,低声道:「李大郎,那小子就是你那养在外面的弟弟麽?」

    「闭嘴。」李裕的声音冷得像冰,从牙缝里挤出来。

    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是屈辱,是那种从小到大从未体会过的丶被人踩在脚下的感觉。

    他猛地将酒盏顿在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酒水溅出,洒在他的手上,他却浑然不觉。

    来恒看着他这模样,自知道讨了个没趣,连忙闭上嘴,不再多言。

    滕王靠在椅上,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幕。

    他站起身,端着酒盏,走到骆宾王面前。

    「骆先生,」他慢悠悠道,「你方才那话,可把本王也贬下去了啊,本王年幼时可算饱读诗书,也算不得读书人麽。」

    骆宾王微微一怔,随即起身道:「殿下说笑了,学生岂敢。」

    滕王摆摆手,笑道:「不敢?你骆宾王有什麽不敢的?」

    他转身看向众人,声音拔高了几分:

    「不过话说回来,骆先生这话虽狂,却也有几分道理。今日这洛珠楼,确实出了个少年才俊。」

    他走到李宥面前,上下打量着他。

    「李宥是吧?本王记住你了。」

    他从腰间解下一枚云纹玉佩,随手扔给李宥。

    「拿着。这是本王的赏。」

    李宥连忙接住,玉佩入手温润,竟是上等的羊脂玉。他躬身道:「多谢殿下。」

    滕王又走到骆宾王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骆先生,你那首诗也不错。本王也赏你。」

    他从袖中取出另一个螭纹玉佩,递给骆宾王。

    骆宾王接过,淡淡道:「多谢殿下。」

    骆宾王没有说话,嘴角却微微上扬,随后回到主位。

    他端起酒盏,环顾众人说道:

    「诸位,看来,除了这两首诗,其他人也没有新的大作了。诗词虽好,终究是小道。今日文会的正题,毕竟还是文章。」

    众人精神一振,知道重头戏要来了。

    李宥心中也是一动。

    他想起那篇反覆修改过的《洛珠楼记》。准备了这麽久,终于要派上用场了。

    滕王放下酒盏,慢悠悠道:

    「本王今日设宴,除了喝酒吟诗,还有一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本王想在洛阳留下一篇传世文章。今日在座的,皆是才俊。谁若能写出让本王满意的文章,本王不但重重有赏,还会在此楼亲自刻印流传后世。」

    堂中一片低低的惊呼。

    当朝亲王的刻印,这可是天大的名声!

    这是多少寒门子弟梦寐以求的机会。

    李宥也深吸一口气,暗暗做好准备。

    滕王看着众人的反应,很是满意。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楼下滔滔洛水,缓缓开口:

    「周虽旧邦,其命维新;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这天下事,说到底不过是『新旧』二字。

    新而贤者,当进;旧而肖者,当留。若新者皆贤,旧者皆不肖,自然舍旧取新。可若新旧各有所长,又当如何?

    滕王顿了一下,似乎是想起了什麽,然后继续说道:

    「今日本王就以『新旧相济』为题,一个时辰为限,给大家出一篇策论吧。」

    新旧相济?策论?

    李宥的手指一僵。

    好好的文会不写诗赋?写啥策论呀?那洛珠楼记咋办,他之前的准备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