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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幸存

    市公安局,审讯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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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逼仄的空间里,白炽灯光线打在金属桌面上,晃得人眼睛发疼。

    刑警支队长邢天海大马金刀地坐在椅子上,手指不仅不慢地敲击着桌面,「笃丶笃丶笃」的声音回荡不断,像是某种倒计时。

    他对面坐着一个年轻人。

    年轻人穿着一套明显不合身的廉价西装,袖口磨损起毛,整个人缩在椅子里,双手死死绞在一起。

    「说话。」

    邢天海的声音不大,威压却十分吓人:「药哪来的?那麽大剂量,正规医院不可能一次性开给你。」

    苏深浑身一哆嗦,头垂得更低了,声音带着浓浓的哭腔和窘迫:「是……是托人找路子买的,但我真不知道丶不知道会吃死人啊!」

    「我要是知道会死人,我哪丶哪敢啊!」

    「他每天都在骂人,脾气特别暴躁。医院不给他多开药,他就逼着我想办法。」

    苏深吸了吸鼻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我给他买过很多次了。」

    「他逼你,你就买?」

    邢天海冷笑一声:「非法买卖处方药,你知道这是什麽性质吗?」

    苏深猛地抬头,满脸惊恐,急切地辩解:「我知道错了,警官!真的!可我是个实习生啊!」

    他语速极快,仿佛生怕晚一秒就被抓去坐牢:「师父说……只要我能帮他弄到药,让他睡个好觉,他就给我钱,还会把自己手里的两个大客户转给我,那提成有好几万……我想转正,我想赚钱啊!」

    「我已经没存款了,要是再被开除丶重新找工作,我……我连房租都交不起了!我还欠着网贷,我……我真的不想……」

    邢天海眯起眼,盯着眼前这个惊慌失措的小销售,看了几秒。

    半晌后,他沉声道:「昨天晚上的情况,再说一遍。」

    「昨天……昨天我业绩不好,师父本来要骂我,但看到我把药买来了,就让我滚。」

    苏深咽了口唾沫:「他说要在办公室里做个法事,向冤魂认错,还说要做什麽自缚请罪的仪式,我看他眼神很可怕,我就……我就不敢多待,赶紧走了。」

    「我以为他就是搞封建迷信求心安,我哪知道他会死啊!警官,我真的什麽都没干啊!」

    「冤魂,什麽冤魂?」邢天海皱眉问。

    苏深呃了一声,答道:「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但师父总说他能看见冤魂,多的……多的我也不敢问。」

    这时,审讯室的门被推开了。

    法医老秦和负责现场勘查的老张走了进来,手里拿着几份报告。

    邢天海站起身,没再理会还在发抖的苏深,转身走向门口,带上了门。

    「怎麽样?」邢天海压低声音问,但审讯室并不大,声音还是隐隐约约飘了过来。

    苏深依旧缩在椅子上,看起来像是被吓傻了,只是微微侧过头,拉长了耳朵,捕捉着那边的每一个字。

    「排除了他杀。」

    老秦摘下口罩,声音有些疲惫:「死者身上没有防御性伤痕,没有打斗痕迹。那个绳结虽然看着紧,但在我们看来,只要柔韧性够好,是可以自己完成捆绑的,属于典型的自缚。」

    「死因呢?」

    「药物中毒引发的心源性猝死。」老秦指了指报告:「血液里的安眠药浓度是致死量的五倍以上。」

    「那小子买的药这麽猛?」邢天海回头瞥了苏深一眼。

    「药是普通的佐匹克隆,剂量虽然大,但这胖子有耐药性,按理说顶多睡死个两天,死不了人。」

    老秦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古怪:「关键是那杯饮料。」

    「饮料?」

    「对,桌上那个喝光的空杯子,残留物化验出来了,是西柚汁。」

    老张在一旁插话道:「西柚汁里含有呋喃香豆素,这玩意儿是肝脏代谢酶的强效抑制剂。简单说,它锁死了肝脏分解毒素的通道,让原本普通的安眠药在血液里疯狂堆积,变成了剧毒。」

    法医老秦在一旁补充道:「这在医学上叫西柚汁效应,很多吃药的人都不知道这个禁忌。」

    邢天海皱起眉头:「谁给他的西柚汁?」

    「巧就巧在这儿。」

    老张叹了口气,把一份外卖单递过去:「查了,是公司统一订的下午茶,行政那边为了省事,报了人头数让店家随机做,一百多杯饮料里,有西柚汁,也有葡萄汁丶橙汁什麽的,前台分发也是随机的,谁拿到什麽全看脸。」

    「这胖子自己吞了一把药,偏偏运气不好,随机拿到了一杯能要他命的西柚汁,然后把自己绑起来,药劲一上来,神仙难救。」

    邢天海沉默了几秒,把烟夹在手里转了两圈。

    「这订单里,西柚汁似乎特别多?」他盯着订单问道。

    老张点点头:「是,我们也查了,店员说西柚汁原本就没有葡萄汁丶橙汁那些卖得好,容易压库存,昨天天气热,其他饮料卖了大半,他们公司订下午茶的时候没要求种类,西柚汁自然就多做了几杯。」

    「这个下午茶……」

    「问了,每天都订,也都是这家店,已经半年多了。」

    邢天海张了张嘴,最终乾笑一声:「这运气……真他妈绝了。」

    他转过身,大步走回桌前。

    苏深此时正抱着头,似乎还在为自己的未来担忧。

    「行了。」邢天海敲了敲桌子。

    苏深猛地抬头:「警……警官?」

    「死者是意外死亡,跟你没直接关系。」邢天海冷冷地说:「你可以走了。」

    苏深愣了一下,紧接着整个人站了起来,激动得连话都说不利索:「真……真的?谢谢警官!谢谢警官!」

    他开始疯狂鞠躬。

    「别高兴太早。」邢天海目光如炬:「非法买药的事儿还没完,这几天保持手机畅通,随传随到,不许离开本市。」

    「是是是!我一定配合!一定配合!」

    苏深千恩万谢地鞠着躬,抓起自己的公文包,逃也似的冲出了审讯室。

    ……

    城中村的夜,像一口沸腾的油锅。

    苏深低着头,面无表情地避开地上脏水,熟练地穿过迷宫般的违建楼群,回到了那个位于顶楼的小屋。

    推开那扇生锈的防盗门,世界瞬间被隔绝在外。

    他关上门,顺手反锁。

    直到这一刻,他紧绷的肩膀才微微松弛下来。

    他没有开灯,径直走进了狭窄的卫生间。

    苏深拧开水龙头,捧起冰凉的水,狠狠地泼在自己脸上。

    一下,两下,三下。

    他用力地搓揉着脸颊,仿佛要洗掉这几个月来粘在脸上那层名为「唯唯诺诺」的面具。

    当他再次抬起头看向镜子时,水珠顺着下巴滴落。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镜子里的人变了。

    眼神中那种惊慌丶愚蠢和贪婪早已荡然无存,那双眼睛变得深邃而平静,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凉意。

    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温柔的微笑。

    赌赢了。

    走出卫生间,他将公文包随手扔在沙发上,走到墙边。

    那里挂着一幅巨大的「花开富贵」老式挂历,边角已经卷起。

    他伸手握住挂历下沿,猛地一拉。

    哗啦——

    原本喜庆的挂历翻了上去,露出了一整面软木板。

    密密麻麻的照片被红线连接着,就像是一面巨大的带血蛛网,最顶端是一个模糊的背影,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出穿着考究的高定西装。

    往下,红线分叉,除了一些似是而非的照片外,最显眼的,便是三张清晰的大头照。

    苏深的目光落在了最下方那张照片上。

    照片里的男人满面红光,正搂着一个衣着暴露的年轻女人在酒桌上狂笑,眼神里满是油腻的欲望。

    正是刚刚死去的刘磊。

    苏深从抽屉里拿出一支红色马克笔,拔开笔盖,发出一声清脆的「啵」。

    然后,他在刘磊的笑脸上,重重画了一个鲜红的叉。

    红色墨水像血一样在照片上渗透丶乾涸。

    看着那个叉,苏深脸上的肌肉彻底松弛下来,露出了一种令人心悸的愉悦。

    随后,他转身走进里屋。

    里屋只有两盏长明灯亮着,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檀香味。

    正对着门口的地方,摆着一个神案。

    神案正中央高处,是一尊黑脸红须丶怒目圆睁的木雕神像,正是号称「监雷御史」的法主公张圣君,在昏暗红灯映照下,神像手中的铁鞭仿佛染着鲜血。

    而在神像下方台阶上,整齐地摆着三个黑白相框。

    左边是一对年轻夫妇,笑容腼腆朴实,那是他的父母。

    右边是一个面容枯槁的老妇人,那是他的师父,桂姨。

    苏深洗净双手,点燃六根清香。

    他先将三根香插在下方的香炉里,对着父母和桂姨的遗像深深鞠躬。

    「爸,妈,师父,那个畜生,已经下去给你们赔罪了。」

    随后,他手持另外三根高香,神色陡然变得庄重肃穆,双手高举过头顶,对着上方的法主公神像,缓缓跪下。

    烟雾缭绕中,苏深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古拙。

    「张公圣君在上,弟子苏深叩首。」

    「昔日有恶徒刘磊,假借圣君神威,行诈骗敛财之实,致无数信众家破人亡,罪孽深重,人神共愤。」

    他顿了顿,抬起头,直视着神像那双怒目:

    「今弟子收香人苏深,代神执法,以驱瘟惩贪之局,引其伏诛。恶徒已死,因果稍了。」

    「愿圣君明鉴,荡涤污秽,护佑弟子,斩尽馀孽。」

    说完,他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然后起身,将三根高香稳稳地插在神像前的铜炉之中。

    看着青烟笔直升起,苏深轻轻吐出一口浊气,转身回到外屋。

    他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

    帐户馀额显示:三万元。

    这是刘磊死前转给他的,其中一万是连续几次买药的钱,两万则是「感谢费」,感谢苏深给他出了一个主意……一个能够让他摆脱冤魂的主意。

    苏深没有丝毫犹豫,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操作。

    三万块钱被迅速拆分成几十笔几百丶一千的小额转帐,分别流向了几个不同的帐户,备注栏里,只有简单的两个字:还债。

    这些收款人,都是当年那场浩劫中,像他家一样家破人亡的受害者家属。

    看着馀额归零,苏深并没有觉得可惜,反而像是卸下了一块石头。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副老旧有线耳机,插上手机,按下播放键。

    一阵略带杂音的前奏响起,那是十五年前大街小巷都在放的《冲动的惩罚》。

    粗糙的旋律在耳膜上震动,苏深的眼神逐渐变得空洞,仿佛穿透了时光的迷雾,被拽回了那个绝望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