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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苹果

    距离晚上的赌局还有好几个小时。

    苏深并没有在车行逗留,而是骑着单车,先回了一趟城中村的家。

    推开门,屋内依旧昏暗。

    他径直走进里屋,洗净双手,点燃三根清香,恭敬地插在父母和师父桂姨的遗像前。

    随后,他又点燃三根高香,在法主公神像前跪下。

    这一次,他的神色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凝重。

    青烟袅袅升起,苏深双手合十,用一种带着古韵的语调,低声祷告:

    「监雷御史在上,弟子收香人苏深,今欲替天行罚,需开血债库,请出尘世俗金,以此为饵,钓那贪婪恶鬼入局。」

    「此金乃昔日冤孽所积,非为弟子私欲,只为荡涤污秽,望圣君恩准,助弟子破局。」

    说完,他重重磕了一个响头。

    随后,他站起身,走到神案侧面,蹲下身子,从那满是灰尘的神案底下拖出了一个沉重的旧皮箱。

    皮箱的锁扣已经生锈,发出「咔哒」一声涩响。

    箱盖掀开。

    原本昏暗的房间里,仿佛瞬间被一道红光照亮。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叠又一叠红色的百元大钞,密密麻麻,填满了整个箱子,粗略看去,少说也有两三百万。

    谁能想到,平日里住着月租几百块的老破小丶出行骑共享单车丶吃便宜盒饭的苏深,床底下竟然藏着一笔巨款。

    这里的钱,一部分是师父桂姨留下的;另一部分,则是苏深这几年游走于城市边缘,从那些骗子小偷手中「黑吃黑」抠出来的。

    这是他的复仇基金。

    这是专门为猎杀那些恶魔准备的弹药,平日里即便穷得吃泡面,他也没动过这里的一分钱。

    苏深面无表情地拿起一叠钞票,开始清点。

    唰丶唰丶唰……

    他数钱数得很快,很熟练。

    就在这时,放在一旁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苏深瞥了一眼屏幕,备注显示「刑警队长」。

    他想起了那个队长的名字,邢天海。

    苏深的手指并没有停下,依旧保持着那种极富韵律的点钞节奏,另一只手按下了免提键。

    「喂?」

    「苏深是吧,我是市刑侦支队的邢天海,还记得我不?」电话那头传来邢天海低沉沙哑的声音。

    苏深的脸上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手里的一叠钱正好点完,他又拿起一叠,但嘴里发出的声音,却在瞬间切换成了那种特有的局促紧张:

    「记得记得!当然记得!刑警官,怎……怎麽了?是我那事儿还有什麽问题吗?」

    「你不在公司?」邢天海问。

    「噢,对对,那个……我早上出来跑客户了,这会儿正准备吃口饭就回去!」

    「行吧,我在你们公司,你一会儿回公司了来找我一趟。」

    苏深的语气立刻紧绷起来,透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刑警官,是……出什麽事了吗?」

    「黑诊所的事,你忘了?让你写的材料呢?」

    「噢噢噢!没忘没忘!我都写好了,就在身上呢!我马上回去,很快就到!」

    「嗯,快点。」

    嘟丶嘟丶嘟。

    电话挂断。

    苏深脸上表情没有半分变化,他将手里最后一点钱数完,一共八十五万。

    这就是他今晚的筹码了。

    他从床底找出一个破旧的旅行包,像是装烂白菜一样,把那八十五万现金随意地塞了进去。

    接着,他的目光落在了皮箱旁的一个精致小木盒上。

    那个盒子里,装着他专门为陈有瞻准备的一件礼物。

    犹豫了一秒,他又把手收了回来。

    今晚是第一次进那个局,不适合马上做事,那种东西,要等到陈有瞻对他信任再深一层,才能发挥最大效用。

    苏深合上皮箱,重新推回神案下,背起那个鼓鼓囊囊的破旅行包,走出了门。

    ……

    下午两点,鼎盛宏图公司。

    苏深刚走进大门,就看见邢天海带着两个民警正坐在休息区。

    虽然刘磊的案子已经定性为意外,但他那诡异惨烈的死状还是在公司里引发了不小的恐慌,警方需要做一些后续的安抚和例行询问。

    苏深背着那个装了几十万现金的包,像往常一样唯唯诺诺地走了过去。

    「刑警官!」他离得老远就点头哈腰地打招呼。

    邢天海抬头看了他一眼,把手里的烟掐灭,走了过来。

    苏深走到自己的工位旁,十分随意地把肩上的旅行包往桌子底下一扔。

    那里面装着足够在这个城市付首付的巨款,但他扔得就像是一袋子废纸。

    随后,他转过身,局促地搓着手:「警官,您找我。」

    「交待吧,那个黑诊所是咋回事?」邢天海也没废话。

    苏深连忙从怀里的内兜掏出一个摺叠好的小本子,撕下早就写好的一页纸递了过去:「我都写好了……那个卖药的人叫老周,电话和地址都在这儿,还有其他我知道的,都写了。」

    邢天海接过纸条扫了一眼,塞进上衣口袋。

    苏深试探着问:「警官,那我交待了这个……是不是就没事了?不会抓我了吧?」

    邢天海板着脸吓唬道:「暂时没事,要是让我们查出来你跟这黑诊所还有别的牵扯,或者你在里面拿回扣,一定要你好看。」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苏深吓得直缩脖子,连连摆手。

    「行了,还有个事问你。」

    邢天海拉过旁边的一把椅子坐下,眼神突然变得锐利起来:「你过来坐。」

    苏深乖乖地搬了个小凳子坐在他对面。

    「我们去问了法主公神庙的神公。」

    邢天海盯着苏深的眼睛:「神公说,刘磊死前去找他询问的时候,提到那个自缚赎罪的仪式,他是从自己徒弟那里听来的……」

    邢天海身体前倾,压迫感十足:「是你吗?」

    苏深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低下头,声音像蚊子一样:「是……是我。」

    随即他猛地抬头,急切地解释道:「但我不是故意说给他听的!我更没让他去死啊!」

    邢天海眯起眼:「你细说。」

    「那天……那天我们几个实习生加班到很晚。」

    苏深咽了口唾沫,回忆道:「组里有几个新来的女生胆子小,说怕黑,我们几个男生闲着无聊,就吹牛,讲鬼故事吓唬她们。」

    「然后我就说……如果不小心被冤魂缠上了,民间有这麽一种自缚的法子可以骗过鬼差,我正说着起劲呢,师父他突然就来了。」

    「他当时脸色很差,站在后面听了一会儿,就问我具体的细节。我……我不敢不回啊,就大概说了一下,这事儿,当时在场的人都能作证的!」

    邢天海审视了他几秒,似乎在判断真假。

    「你怎麽会知道这事?这种偏门的仪式,现在的年轻人很少有人懂。」

    「我是本地人啊。」

    苏深苦着脸:「我们老家那一代很多人信法主公的,我小时候也跟着爸妈去庙里烧过很多香,看过神公做法事,也看过一些这方面的书……耳濡目染嘛。」

    「耳濡目染……」

    邢天海似笑非笑地重复了一遍。

    接着,他从公文包里拿出几张照片,啪地一声甩在苏深面前的桌子上。

    「那这事儿,你知道吗?」

    苏深低下头。

    照片上的画面,对他来说简直是刻入骨髓的记忆。

    那是几年前的一处老旧民房现场。

    一个穿着黑布衫的老妇人,以一种和刘磊完全相同的方式死去。

    她双手被绳索反绑,额头上贴着黄符,嘴里含着四根燃尽的香脚,跪在法主公神像前,早已停止了呼吸。

    那是他的师父,桂姨。

    三香拜神,四香拜鬼,师父是在用这种最惨烈的方式,向当年那些冤死的人赎罪。

    苏深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但他的脸上只露出了一种……恰到好处的惊讶。

    他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我知道……她是桂姨,以前住我们那一片有名的神婆,几年前,听说是在家里自杀了。」

    「你和她熟吗?」邢天海紧盯着他的微表情。

    苏深抬起头,眼神清澈而坦然:「要说认识,那是肯定认识的。小时候我爸妈带我去她家吃过饭,她也给我们家请过符丶做过法事,后来我也在街上见过她几次,算是邻居吧。」

    「但……也就这样了,她脾气挺怪的,不太跟人来往。」

    这就是最好的谎言,九分真,一分假。

    如果他说不认识,警方一查户籍和走访就能戳穿;但他承认认识,却将那种如母如子的深厚关系,淡化成了普通的邻里相识。

    邢天海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最终没看出什麽破绽。

    他点点头,把照片收了起来:「行,就这些,暂时没事了。」

    「谢谢警官,谢谢警官!」

    苏深如释重负,连忙站起来朝他鞠躬。

    就在苏深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正在收照片的邢天海突然指了指苏深脚边那个鼓鼓囊囊的旅行包,随口问了一句:

    「对了,你刚才怎麽拿这麽个大包?出去跑客户带这麽多东西啊?」

    苏深的脚步一顿。

    那一瞬间,空气似乎都凝固了。

    那个破包的拉链并没有完全拉严实,只要邢天海再多看一眼,或者让他打开看看,里面那几十万现金就会暴露无遗。

    一个欠着网贷的穷实习生,包里背着几十万现金,这意味着什麽?

    苏深没有任何迟疑。

    他立刻蹲下身,脸上露出那种淳朴憨厚的笑容,一把拉开旅行包的拉链。

    他在邢天海平淡的目光中,把手伸进包里……

    然后,抓出了两个红彤彤的大苹果。

    「害!这不是我朋友从老家寄来的一箱苹果嘛。」

    苏深捧着苹果,热情地递过去:「我寻思着带点给客户尝尝,联络联络感情,剩下的正好带给同事分分。警官,您也吃个?这苹果可甜了,纯天然无公害的!」

    在那两个大苹果下面,是一层报纸,报纸下面,才是那令人咋舌的巨款。

    但在邢天海的角度,只能看见一包鼓鼓囊囊的旧报纸和面上的几个苹果。

    邢天海看着那两个苹果,呵呵一笑。

    他摇了摇头,摆手道:「行了,我们有纪律,不拿群众一针一线。你自己留着吃吧,我去做别的了,你老实点,别惹事。」

    说完,他提着公文包,转身向另一个办公室走去。

    苏深保持着那个递苹果的姿势,直到邢天海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转角。

    他脸上的憨笑慢慢收敛,眼神重新变得平静而深邃。

    他拿起其中一个苹果,在袖口随意擦了擦,然后「咔嚓」咬了一大口。

    他嚼着甜脆的果肉,脚尖轻轻踢了一下那个装钱的破包,将它往桌子深处踢了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