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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三杯茶

    走进别墅大门,苏深才看清那抹诡异红光的来源。

    并非什麽地狱之火,而是屋顶那盏巨大的水晶吊灯,打在一整套昂贵的红木家具上,折射出的光晕。

    这屋子的装修风格充满了令人不适的割裂感。

    目光所及之处,太师椅丶罗汉床丶多宝阁……全是透着沉沉暮气的老式红木家具,布局考究,甚至带着一股农村大户人家的土豪味与封建气。

    但与之相对的,却是无处不在的现代科技。

    「小家,把一楼窗帘都打开,透气模式。」

    陈有瞻进门后随口喊了一声。

    「好的主人,正在为您执行。」

    机械的电子女声响起,紧接着一阵电机轻响,那些厚重得像裹尸布一样的遮光帘,缓缓向两侧滑开,刺眼的阳光瞬间驱散了屋内的阴森红光。

    陈有瞻换了鞋,冲苏深笑了笑:「吓到了?我爸就这样。他周末在家喜欢看书修身养性,一看书就不喜欢晒太阳,搞得阴森森的……你在这儿坐坐哈,我去楼上看看他在不在书房。」

    说完,陈有瞻哼着小曲儿上了楼。

    苏深独自站在空旷的大客厅里,并没有坐下,而是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四周。

    墙上挂着几幅名家字画,多是劝人向善丶积德改命的内容,落款却都盖着陈文昊自己的私章。

    博古架上摆的不是古董花瓶,而是各种材质的算盘丶罗盘,甚至还有一个有些年头的龟甲。

    看着看着,苏深的目光忽然凝住了。

    在客厅东南角,有一扇半掩着的红木门。门缝里,飘出一股令他刻骨铭心的味道——那是陈年老檀香燃烧的气味。

    他下意识地走了过去,轻轻推开一点门缝。

    目光微缩。

    那是一个专门辟出来的小神堂。

    供桌上红烛高烧,正中央供奉着的,赫然也是一尊黑脸红须丶怒目圆睁的法主公张圣君像!

    只是这尊神像并非木雕,而是更加昂贵的纯铜鎏金,在烛火下闪烁着令人目眩的金光,显得既神圣又贪婪。

    「原来……你也信这个。」

    苏深心中冷笑。

    看着这专业的布设,结合之前办公室里那些风水书籍,苏深心中有了推断。

    陈文昊早年混迹江湖「金门」,绝不仅仅是靠嘴皮子骗钱那麽简单,他是真的信这些东西,或者说,他对鬼神有着一种基于亏心事做多了的敬畏。

    即便现在洗白成了金融精英,这股子江湖术士的底色,依然藏在他的豪宅深处。

    既然如此,这也是一个致命的突破口。

    踏踏踏。

    这时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苏深迅速收回目光,退回到沙发旁站好,换上了一副拘谨的表情。

    陈有瞻从楼梯扶手上探出头,招手道:「老弟,上来!我爸这会儿有空,心情还不错,我带你见见他。」

    「哎!来了!」

    苏深整理了一下衣领,快步上楼。

    二楼书房。

    陈有瞻敲了敲门,推门而入。

    宽大的书桌后,陈文昊正戴着金丝眼镜,手里捧着一本线装书,面前摆着一套精致的功夫茶具,热气袅袅。

    见到儿子带人进来,他缓缓放下书,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在苏深身上。

    那眼神平静如水,没有丝毫波澜,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致意,仿佛根本不认识这个在他办公室里打扫卫生的实习生。

    「爸!这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个苏深老弟!」

    陈有瞻兴奋地凑过去,眉飞色舞地比划着名:「他可牛逼了!昨天不仅带着我大杀了姓孙那小子,赢回来几百万,后来孙家带人堵门,还是他帮我引开打手,自己差点被打死!他救了我一命啊!」

    「爸,他是你公司的人,你看能不能提携提携他?这麽讲义气的人才,不用可惜了!」

    陈文昊看了自己的儿子一眼,语气平淡:「你昨晚已经说过了……这孩子救了你,对我们家确实有恩,是该帮的。」

    陈有瞻闻言大喜,用力拍了拍苏深的肩:「听见没老弟!我爸发话了!」

    苏深连忙对着陈文昊九十度鞠躬:「谢谢陈总!谢谢陈总!」

    陈文昊没有接话,而是转头对陈有瞻说道:「你昨晚酒喝多了,又折腾了一夜,这会儿还晕着吧?先回房去休息休息,让阿姨给你煮碗醒酒汤。我和这位……」

    「陈老师,我姓苏,您叫我小苏就好。」苏深连忙卑微地接话。

    「嗯,小苏。」陈文昊淡淡道:「我和小苏单独聊聊公司的事。」

    「行!那你们聊!」

    陈有瞻没心没肺地又拍了拍苏深的肩:「别紧张啊老弟,我爸这人面冷心热,一会儿聊完了我带你去玩哈!」

    说完,他打着哈欠走出了书房,顺手带上了门。

    咔哒。

    门锁扣合的声音,像是某种开关。

    就在门关上的那一瞬间,陈文昊脸上那副慈父般的温和,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冰冷与审视。

    他并没有让苏深坐下,而是静静地打量了他足足半分钟,直到苏深的额头渗出冷汗,才缓缓开口:

    「你是故意接近我儿子的吧?」

    苏深身子一颤,头垂得更低了,声音发涩:「怎……怎麽会,都是巧合……」

    「巧合?」

    陈文昊冷笑一声,拿起茶杯抿了一口:「前天你刚来我办公室献殷勤被我赶走,昨天一早,就正好跑客户跑到了我儿子的车行里?江海市几百家车行,就这麽巧?」

    苏深身子僵硬,一言不发。

    陈文昊放下茶杯,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昨天早上刚认识,晚上你就和他成了过命兄弟?今天一大早,他就把你带到我家书房里来了?」

    「小苏,我不知道你是怎麽办到的,你的手段或许很高明,连小瞻都被你哄得团团转。但你这点急功近利的心思太外露了,在我这儿,根本藏不住。」

    「陈老师……」

    苏深像是承受不住这种压力,眼中竟有了泪,全身颤抖起来。

    他抬起头,那张脸上写满了被拆穿后的恐惧丶羞愧,还有一种走投无路的疯狂:

    「陈老师……我丶我没有别的办法了!」

    「我已经走投无路了!我赌博输了钱,借了网贷,利滚利欠了几十万!我要是再没业绩,再赚不到钱,那些催债的就要把我腿打断了!我……我不能没有这份工作,我只想往上爬,我只想活下去啊!」

    他语无伦次地辩解着,活脱脱一个为了钱可以出卖一切的底层赌徒形象。

    「行了。」

    陈文昊有些厌恶地皱了皱眉,打断了他的哭诉。

    但他眼中的寒意却消散了一些。

    「把眼泪擦了。」

    陈文昊淡淡地说:「我其实不介意一个年轻人有手段丶有野心,在这个圈子里混,没野心的人,注定是韭菜。」

    苏深猛地抬头,愣愣地看着他。

    陈文昊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之前你在公司里给我端茶倒水,手段太低劣,那种摇尾乞怜的样子我是看不上的。但仅仅过了两天,你就能让我儿子与你称兄道弟……这个手段,确实有点东西了。」

    苏深吸了吸鼻子,小心翼翼地说:「也……也是运气,我只是想接近瞻哥,想趁机再接近您,没想到昨晚的赌局上会变成那样……」

    「我知道,孙家那小子不是你能摆布的,那种突发状况你也不可能提前做局。」

    陈文昊显然把昨晚的惊险,当成了苏深为了上位而进行的搏命豪赌。

    他淡淡道:「但你确实有点本事,也有胆色,否则,你也无法让小瞻发自内心地认可你。」

    苏深闻言,眼中露出一丝狂喜,试探着问道:「陈老师,那您这是……认可我了?!」

    「并没有。」

    陈文昊冷冷一笑,一盆冷水泼了下来。

    苏深一怔,脸上的笑容僵住。

    陈文昊慢条斯理地说道:「你现在攀上了我儿子,业绩不会再是问题了,他随便给你介绍几个狐朋狗友买点理财,你都能在公司留下来……但这个前提是,我看得惯你,不会把你赶走。」

    「陈老师,您的意思是……」

    「你有接近我儿子的手段,就说明你不是个简单的老实人。」

    陈文昊盯着他的眼睛,目光如刀:「我要确定,你是能为我所用的人,这样你才有价值,否则,像你这种心术不正的人留在我儿子身边,就是个定时炸弹。明白吗?」

    苏深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那是看见了上升阶梯的贪婪光芒:

    「陈老师!我明白了!您说!有什麽事,您尽管吩咐!为了报答您和瞻哥,我一定赴汤蹈火!」

    「好,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陈文昊意味深长地打量了他一下,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他拿起紫砂壶,往面前的一个空茶杯里倒了一杯茶,推到桌子边缘。

    「第一件事。」

    「昨晚,你们得罪了孙家。而那位孙少爷的父亲,是我们公司的大客户,手里掌握着一个多亿的资金盘,如果因为我儿子的事,导致他从公司撤资,会严重影响我的业绩考核。」

    「我会尽力安抚住那位孙总,不让两个小辈的矛盾激化扩大,但是,这梁子肯定是结下了,没那麽容易解开。」

    陈文昊指了指那杯茶:「你要做的这第一件事,就是修补我们与孙家的关系。不管你是去磕头认错,还是用别的什麽法子,我要孙家把这口气咽下去,并且继续追加投资。只要做到这件事,我保证你成为公司的金牌销售。」

    苏深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睛死死盯着那杯茶。

    还没等他说话,陈文昊又拿过第二个茶杯,倒满。

    「第二件事。」

    「二组主管老王,目前手头有个难搞的客户,姓赵。老王跟了两个月,我也出面了两次,都拿不下来,这个赵总有一笔可以静置五年的企业闲置资金,高达八千万。」

    他把第二个茶杯推向前:「只要你能搞定这个客户,让他按我计划的资产配置,买入我们公司的产品,我保证让你代替刘磊,当上新的一组主管。」

    苏深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双手紧紧抓着裤缝。

    陈文昊还没有停。

    他拿出了第三个茶杯,倒满,茶汤清亮,却映照出权力的倒影。

    「众所周知,我正在竞争公司的副总。」

    陈文昊语气幽幽:「但现在,你师父刘磊死了,一组的业绩受了巨大影响,大老板对我有些微词。如果照这麽下去,两个月后的董事会上,怕是该由财务总监王春艳,当上这个副总了……」

    他将第三个茶杯推到苏深面前,排成一排。

    「这第三件事,就是你帮我扫清障碍,让我顺利当上副总。」

    陈文昊把第三个茶杯重重地顿在桌上,声音里透着一股势在必得的狠劲:

    「董事长不太管下边人事任命的事,只要我坐上了那个位置,到时候,我保你坐进公司里最有油水的位置,哪怕是让你接我的班也未尝不可。从此以后,衣食无忧丶平步青云,甚至连你的那些赌债,也都不过是九牛一毛。」

    「这三杯茶,三件事。」

    陈文昊靠回椅背,双手交叉,目光深邃地看着苏深:「喝了它,你就是我陈文昊的人。做不到,你现在就可以出去,江海市很大,你自己去想办法找饭吃。」

    这是一场豪赌。

    也是一份卖身契。

    苏深死死盯着那三杯冒着热气的茶,胸口剧烈起伏,喉结上下滚动,表现得既紧张又兴奋,就像是一个在悬崖边看到了金山的饿鬼。

    陈文昊也不催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眼神像是在看一只正在被驯化的野兽。

    终于。

    苏深猛地踏前一步,抓起第一个茶杯,仰头一饮而尽。

    滚烫的茶水顺着喉咙流下,烫得他眉头一皱,但他没有停。

    第二杯!

    第三杯!

    啪!

    空茶杯被重重拍在桌上。

    苏深满脸通红,喘着粗气,眼神狂热地盯着陈文昊,大声吼道:

    「陈老师!您说的这三件事,我全部都会做到!哪怕是把命搭上,我也一定给您办得漂漂亮亮!」

    看着眼前这个「野心勃勃」的年轻人,陈文昊终于露出了一个笑容。

    这个笑容很深,嘴角微微上扬,却并没有到达眼底,令人看不懂其中的深意。

    「好。」

    陈文昊轻轻点了点头,拿起书本,重新翻开:

    「年轻人,有野心是好事,但野心太重,也是火,玩不好,会烧死你自己的……能不能担得住这个福气,就要看你自己造化了。」

    他挥了挥手:「行了,我要看书了,你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