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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种子

    派出所的深夜,走廊里的白炽灯光将人影拉得又长又扁。

    陈文昊带着陈有瞻走进调解室时,孙新年和孙醒已经坐在里面了。

    两个当爹的隔着长桌对视一眼,眼神里都带着那种生意场上常见的客气与疏离,仿佛今晚只是偶然碰上了,而不是通过电话串过供。

    孙醒翘着二郎腿,看见陈有瞻进来,嘴角往下一撇,鼻腔里发出一声若有若无的冷哼。

    陈有瞻的火气噌地就上来了,刚要张嘴,被陈文昊一个眼神压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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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位来了。」

    接待他们的是一位姓周的中年民警,手里拿着一叠刚列印出来的材料:「坐吧,说说情况。」

    陈文昊和孙新年各自落座,陈有瞻和孙醒被安排坐在靠墙的长椅上,中间隔着两米距离,但那股火药味隔着两米都能闻见。

    周警官先看向陈有瞻:「你叫陈有瞻是吧?说说吧,跟死者郑茜是什麽关系?」

    陈有瞻咽了口唾沫,按着父亲路上叮嘱的话,老老实实说道:「谈过……谈过一段时间恋爱。」

    「多长时间?」

    「也就……几天时间吧。」

    周警官在纸上记了几笔,又看向孙醒:「你呢?」

    孙醒撇撇嘴:「也谈过,在她跟这傻子之前。」

    「你说谁傻子?」陈有瞻腾地站起来。

    「坐下!」陈文昊和周警官几乎是同时出声。

    孙新年也瞪了儿子一眼:「能不能老实点?」

    两个年轻人各自冷哼一声,重新坐下。

    周警官敲了敲桌子:「我问什麽你们答什麽,别废话……孙醒,你说在你之后,郑茜又跟陈有瞻谈了?」

    「严格来讲,不是之后。」

    孙醒冷笑:「这女人脚踩两只船,和我谈着呢,就和这个姓陈的勾搭上了。」

    「放屁!」陈有瞻又忍不住了:「明明是你自己玩腻了把人踹了,人家才跟的我!」

    「我踹她?你知道她从我那儿拿了多少钱……」

    「够了!」周警官重重拍了下桌子:「再吵都给我进拘留室待着!」

    这一嗓子镇住了场面。

    陈文昊适时开口,语气平和,带着几分歉疚:「周警官,小孩子不懂事,您别跟他们一般见识。这事儿吧,说起来也简单,就是俩孩子都跟那个郑茜处过对象,后来因为闹了矛盾,动过手,我这个做家长的,也是看了新闻才知道人出了事,心里害怕,赶紧带他们来说明情况。」

    孙新年接过话头,态度同样诚恳:「对,我们家也是这个意思。不管怎麽说,打过人就是不对,如果涉及到赔偿,我们两家都愿意承担。」

    周警官看了他们一眼,又低头翻看材料:「你们说动过手,具体是什麽时候?在哪儿?多少人参与?打到什麽程度?」

    陈有瞻和孙醒对视一眼,各自开了口。

    「就前几天。」陈有瞻说:「在车行里。」

    「我那儿。」孙醒补了一句:「夜爵酒吧。」

    两人说完,在场几人同时愣了一下。这口径怎麽不一样?

    周警官抬起头:「到底在哪儿?」

    「车行!」陈有瞻抢着说。

    「他瞎说,明明是我那儿。」孙醒皱眉。

    孙新年正要开口圆场,陈文昊却抢先一步叹了口气:「周警官,您别见怪,这事儿说起来复杂,先是两孩子在酒吧碰上了,因为那女人的事起了冲突,几人打了一架,后来我儿子心烦意乱,又在车行里,和那个女孩吵了一架,吵得严重起来,也动了手。」

    孙醒冷呵一声,看向陈有瞻:「原来你后来,又打了她一次啊?」

    「她跟我谈着,还想去你酒吧找你,我气不过怎麽了?」

    陈有瞻怒道:「再说了,什麽叫我打她?她也打了我好吗?」

    「安静!」

    周警官喝止了他们的争吵,在本子上记了几笔,又问:「那郑茜当时什麽反应?有没有报警?有没有去医院?」

    「没有。」陈有瞻摇头:「她自己也理亏,哪敢报警。」

    孙醒难得附和:「就是,她那种捞女,报警不是把自己那点破事全抖出来?除了我们,谁知道她还爬过几个人的床……」

    周警官没接这话茬,继续问:「你们最后一次见她是什麽时候?」

    「就车行那天,和我打完架就跑了。」陈有瞻说。

    「我反正酒吧那天之后就没见过她了。」孙醒说。

    「她走的时候状态怎麽样?」

    陈有瞻挠挠头:「挺……挺正常的吧?就骂了我几句,然后就开车走了。」

    周警官合上本子,沉默了几秒。

    这沉默让两个年轻人心里发毛,陈有瞻的腿都开始轻轻发抖。

    陈文昊适时开口:「周警官,我们真的就是怕事情闹大,所以赶紧来说明情况,该赔偿的我们肯定赔,该负责的我们肯定负责,绝对不推脱。」

    孙新年也点头:「对,我们两家虽然平时没什麽来往,但在这事儿上态度是一致的。」

    周警官看了他们一眼,半晌才说:「你们主动来说明情况,这个态度是好的,不过人还没找到,现在说什麽都还早,等打捞那边有结果了,后续调查如果需要你们配合,我们会再通知,这几天手机保持畅通,别出远门,随传随到。」

    「是是是,一定一定。」两个当爹的同时点头。

    「行了,先回去吧。」周警官摆摆手。

    陈文昊站起身,冲周警官微微欠身:「麻烦您了,这麽晚还打扰您休息。」

    孙新年也跟着客套了两句,随后带着孙醒往外走,两拨人在走廊里错身而过时,孙醒和陈有瞻互相瞪了一眼,但谁也没再开口。

    推开派出所的玻璃门,夜风裹着台风来临前特有的闷热扑面而来。

    陈有瞻和孙醒各自上了自家的车,陈文昊和孙新年却在门口的台阶上站定,握了握手。两人的手一触即分。

    陈文昊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波澜不惊的微笑:「孙总,今晚麻烦您跑这一趟。」

    孙新年看着他的眼睛,眼神里有些复杂的东西在翻涌,但最终只化作一句:「陈老师,都是做家长的,应该的。」

    「那后续……」陈文昊试探道。

    「后续再说吧。」孙新年摆摆手,转身上了自己的车。

    陈文昊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黑色奔驰驶入夜色,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

    他转身刚要往自家车的方向走,这时,一个穿着皮夹克的高大男人正好从外边过来,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证物袋,大步流星地走进派出所。

    两人擦肩而过。

    那男人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陈文昊的背影。

    陈文昊没注意,已经拉开了车门。

    邢天海眯了眯眼,扭头走进派出所,他推开调解室隔壁的办公室门,他一进门就喊了起来。

    「老周!老周!你们那个紫外线勘查灯借我用用!我那盏不知道被哪个兔崽子拧坏了!」

    老周正坐在办公桌前整理材料,抬头看了他一眼:「你小点声,几点了还嗷嗷叫?」

    「急用急用!」

    邢天海把证物袋往桌上一放,里面装着几块刚从现场提取的可疑斑迹:「刚接了个案子,那小子说是什麽饮料渍,我看着不像,得照照。」

    老周起身从柜子里翻出一个手提箱递给他:「悠着点用,上次借给技术科那帮人,还回来的时候灯管都黑了。」

    「得嘞!」邢天海接过箱子,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住,朝隔壁努了努嘴:「刚才那屋什麽人?我看里面有个人挺眼熟的。」

    老周叹了口气:「两家的孩子,跟今晚滨江大道那个坠海的女人有点瓜葛。」

    「坠海那个?」邢天海来了兴趣:「不是说自杀吗?」

    「初步看是,但具体得先等把尸体打捞上来。」

    老周把材料往桌上一扔:「两家的孩子都跟那女人谈过恋爱,因为感情和钱的事儿打过架,动了手,今天看了新闻,怕担责任,赶紧来报备了。」

    邢天海「哦」了一声,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老周桌上的登记表。

    表格上,陈文昊三个字落入了他的眼帘。

    工作单位栏里,端端正正地写着:鼎盛宏图财富管理公司。

    邢天海的眉头微微一皱。

    「怎麽?」老周注意到他的表情。

    邢天海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忽然摇摇头,把登记表放回去:「没啥没啥,你忙你的。」

    说完,他拎起证物袋和手提箱,就往外走了。

    「你这人,神神叨叨的……」老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邢天海已经大步流星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

    孙新年的车上,气氛沉闷得能拧出水来。

    孙醒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真皮座椅的缝线。等车子开出派出所那条街,他才小声问:「爸,刚刚在里面……为什麽不顺便问问赌场的事?」

    「你长没长脑子?」孙新年压着火气,从牙缝里挤出了低吼:「那种地方,那种场合,你让我问这个?」

    孙醒缩了缩脖子,不敢吱声。

    沉默了一会儿,他又忍不住抬起头,眼神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惊悸:「爸,你说……他们不会真的把那个女人给……」

    孙新年眉头紧皱,沉默良久。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掠过,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应该不会。」

    他缓缓开口,像是在说服儿子,又像是在说服自己:「陈文昊只是个金融公司的讲师,就算有点手段,也不至于……而且他真要搞出人命,不可能等上了新闻才给我打电话,那种人,做事不会留这种尾巴。」

    孙醒咽了口唾沫:「所以……真是意外?」

    孙新年转过头,看着儿子的眼睛,一字一顿:「记住,就是意外,你们今晚在警察面前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明白吗?」

    孙醒低下头:「明白了,爸。」

    另一边,陈家的商务车里,陈有瞻正大口大口喝着矿泉水,像是刚从沙漠里爬出来。

    「爸,咱们是不是没事了?」他问,声音里还带着颤音。

    陈文昊靠在后座上,闭着眼睛:「暂时……算是稳住了。」

    陈有瞻狠狠捶了一下座椅,咬牙切齿道:「都怪那个苏深!办事不利,把事情搞得这麽复杂!」

    陈文昊睁开眼,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我不信他的计划,就没跟你说过。」

    陈有瞻顿时像被掐住脖子的鸡,气焰全消,脑袋一缩,不敢再吭声。

    车子驶过一座立交桥,桥下的车流如光河般流淌。

    陈文昊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不过……这小子办事还算利落。」

    陈有瞻一怔:「这也算利落?」

    「你自己想想。」

    陈文昊点了根烟,摇下车窗:「刚才那个周警官,问你们的问题,有哪一个是超出我们预料之外的?有没有问你们赌场相关的事?有没有问郑茜和你们的经济往来?有没有提及你那些狐朋狗友?」

    陈有瞻愣了愣,仔细回想,慢慢摇了摇头:「好像……没有。」

    「这说明什麽?」

    陈文昊吐出一口烟雾:「说明那小子确实把首尾处理乾净了。监控没拍到,指纹没留下,就连那封遗书,也把你们的关系拿捏得很准,一个脚踏两只船丶骗钱被揭穿丶精神崩溃的女人,最后开着车冲进海里,这个故事,今晚已经在警察那里立住了。」

    陈有瞻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憋出一句:「这也算漂亮啊?要是郑茜不是冲进海里,而是把车撞树上死了,咱们不就全完了?」

    陈文昊转过头,看着儿子,眼神里透着一丝复杂:「要是撞树上死了,你们打过她的痕迹,不就更可以用车祸来掩饰了吗?」

    陈有瞻整个人怔住。

    车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

    陈文昊掐灭菸头,摇上车窗:「行了,回去吧。这段时间你老实点,先别和那群狐朋狗友来往。回头你叮嘱他们一下,嘴巴闭紧点,别漏了口风。」

    陈有瞻机械地点头。

    车子驶回半山别墅时,已经是凌晨一点。

    陈文昊推开门,陈有瞻跟在他身后,两人同时愣在了玄关处。

    客厅里灯火通明,巨大的水晶吊灯下,苏深正热火朝天地拖地。

    他的袖子挽到手肘,额头上挂满了汗珠,衬衣后背湿了一大片,贴在身上,茶几上的菸灰缸被擦得鋥亮,原本有些凌乱的沙发靠垫被拍打得整整齐齐,就连多宝阁上的那些摆件,都被重新擦拭过,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几个黑西装保镖围站在一旁,脸上的表情既无奈又想笑。

    看见陈文昊回来,其中一个连忙上前:「陈总,他非要打扫卫生,我们看他也没离开屋子,所以就……」

    苏深听见动静,猛地抬起头,脸上立刻堆满了那种带着讨好又有点心虚的笑。

    他扔下拖把,小跑过来:「陈老师,瞻哥,怎麽样?没事了吧?」

    陈有瞻看着他这副灰头土脸的模样,一时不知道说什麽好。

    陈文昊也没说话,只是盯着苏深看了几秒。

    这小子头发上沾着灰,脸上有一道不知道从哪儿蹭的黑印子,活脱脱一个家政工的模样,可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透着一种让人说不清的东西。

    陈文昊忽然没绷住,失笑了一声。

    不过,他很快敛住笑意,但语气已经比刚才松了不少:「行了,别打扫了,赶紧滚回去,明天还要上班。」

    苏深却站着没动,挠挠头:「没事没事,我再打扫完这里就好!一楼窗户和桌子我都擦了,只要把地拖完就行,马上就好!」

    「不用了。」

    陈文昊摆摆手,往里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住,头也不回地说:「我收你不是来当保洁的……明天早点来公司,有个客户介绍给你。」

    苏深闻言,整个人像是被金蛋砸中了一样,眼睛瞬间亮得惊人,连连鞠躬:「谢谢陈老师!谢谢陈老师!」

    陈有瞻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从刚才的惊惶渐渐变成了复杂,但最后,他只是拍了拍苏深的肩,跟着父亲一起上了楼。

    苏深站在原地,目送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拖地,拖把在地板上划过,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