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深秋天气,山林中满地落叶,人兽走过,嚓嚓作响,有如一道天然的防御。
然而这声怪叫于近处响起,三人之前竟未听到一丝动静。
董天宝丶周灵凤同时一惊,天慈禅师长身而起,提气喝道:「朋友既然到此,何不现身一会?」
只听那声音叽叽怪笑道:「原来还有个大和尚,大和尚开荤吃肉,好生快活!不过既然到了历山,岂不该请请我历山老怪!」
话音未落,不远处一棵大树上,枝叶哗啦啦翻动,一道瘦长身影直跃而出。
这大树高逾五丈,纵然是轻功卓越之辈,从这般高处跃下,也必然要翻几个筋斗,又或是提气轻身,以卸力道。
偏偏这历山老怪却似全然不会武功一般,沉甸甸直坠而下,只听嘭的一声闷响,沉重无比地砸在地上,干硬的泥地,被他生生砸出一个浅坑。
董天宝眼皮一跳,忍不住替他疼痛,这历山老怪却是浑若无事,四肢并用爬到火堆旁。
此人四肢奇长,一爬一蹲,便似一只硕大的竹节虫一般,说不出的怪异违和,吓得周灵凤跳起身来,躲到了董天宝丶天慈身后。
这时夜色已黑,山林中伸手不见五指,唯有篝火照亮周围,历山老怪爬进火光范围,探出鼻子一吸,连声怪叫道:「好香,好香!」
董天宝凝目看去,只见此人赤足短发,裹着一身脏得看不出本色的破衣,脸上身上,满是厚厚泥垢,看不出年纪相貌,只有一双眼睛隐隐发着碧光。
他见董天宝瞅他,冲着董天宝龇牙一笑,自顾盘腿坐定,叉开两根遍布污垢的手指,径直便夹鱼肉。
那钵子里汤水滚沸,这人却似毫无所觉,一块块夹起鱼肉,放肆大嚼,汤汁顺着嘴角不住滴落。
董天宝见状,把自己用的筷子夹在肘弯一擦,试探着递过去道:「前辈不怕烫麽?不嫌弃的话,用这个吧。」
历山老怪看了眼董天宝,接过筷子,大剌剌道:「你们也吃啊,老子可不是吃独食的性子。」
周灵凤闻言瘪了瘪嘴,钵子里的汤水被此人伸手捞了几次,已变成淡淡的黑色,反而是他两根手指,露出些皮肉本来颜色。
历山老怪见董天宝等人毫无反应,也不在乎,顾自大吃,不多时便把鱼片吃个精光。
董天宝一共切了四五斤鱼片,他和周灵凤先前吃了不到两斤,剩下大半都被历山老怪一扫而空,兀自不觉过瘾,咂着嘴对董天宝道:「还有没有?老子还没吃饱。」
董天宝笑道:「前辈稍待!」
说罢起身去溪边切肉,却不想历山老怪也爬起身,摇摇晃晃跟来,蹲在他身边看他切肉,又伸手戳了戳大鲵残缺的身体,好奇道:「原来是这四腿怪鱼,这鱼叫声难听的很,长得又丑,老子倒是没想过尝一尝它……咦!」
这老怪低呼一声,忽然出手,其快如电,董天宝眼前一花,那柄胖匕已被他劈手夺去。
董天宝这一下吃惊非小,当即跳起退后,凝神戒备。
历山老怪却是理也不理,依旧蹲在原地,用指甲擦了擦刃口,随即回身,迎着火光,把刃口凑在眼前细看。
这时远处火光隔着匕首,照亮了历山老怪半张脸孔,匕首形成的阴影投射在他脸上,历山老怪微微侧过匕首,那阴影忽然一变,匕首刃口处锯齿的影子,赫然化为一个个舞剑的小人,随即匕首又是一动,阴影小人顿时不存。
这一幕光影变化,只是刹那之间,却恰好被董天宝看得清清楚楚。
董天宝双眉一挑,想起周灵凤不久前对他说的话,「这匕首有一个秘密,如果能够破解,就可以学到一套惊天动地的剑法!」
但是周灵凤随即又说,这是小时候他爹说来逗她玩的。
当时董天宝倒没多想,此刻看见历山老怪脸上刃影闪现,立刻明白,原来这柄模样古怪的匕首,当真藏了一套剑法。
虽然不知其威力是否真的惊天动地,但是能在如此细小的锯齿上雕琢出人形,单单这份手艺,就足以令人叹为观止。
一套剑法被藏得这般精妙,若是威力寻常,那反而说不过去了。
董天宝心中砰砰而跳,正思忖要不要夺回匕首,集合三人之力对付了这历山老怪,历山老怪却是摇了摇头,毫不在意地将匕首递还董天宝:「长得怪模怪样,原来是个小锯子,你快切肉吧,老子又饿了。」
董天宝本以为历山老怪认得这柄匕首,此刻听他语气,原来只是看这匕首形状古怪,一时好奇。
他接过匕首,对着火光看了看,果然看不清锯齿上的人形,心中顿时有了数,定然是这锯齿雕琢的太过精细,只有利用光影效应,放在一个恰好的角度,才能呈现出人像投影。
如此隐秘,也难怪王屋剑派的人不曾发现其中秘密。
董天宝抿了抿嘴,不动声色地又切了几斤鱼片,历山老怪桀桀怪笑,双手捧起鱼皮飞奔回火堆旁,一抖手尽数扔在锅里,拿起筷子搅拌一回,继续大吃起来。
这几斤鱼肉下肚,历山老怪一抹嘴巴,拍拍肚子,低头道:「肚子,肚子,今日总算不曾亏待你,这个小鬼做饭的手艺倒是不劣,索性收他做个仆人,让他每天给你做饭,你说好不好?」
口中说罢,便见他肚子一鼓一鼓,竟是发出声音来:「甚好,甚好。」
历山老怪跳起身来,看向董天宝道:「你听见老子的肚子说的话了麽?以后你就是我历山老怪的仆从了,嗯,你好好想想,明天弄什麽给老子吃。」
董天宝苦笑道:「多谢前辈厚爱,不过晚辈还有些事情要做,怕是没法留下伺候前辈,还请前辈见谅。」
历山老怪讶然道:「你不愿意?你为什麽不愿意?你可知道,老子的仆从,也不是一般人能做的,你把老子伺候舒服,老子免不得传你几手天下无敌的本事,那还不好麽?」
这时天慈插话道:「阿弥陀佛,这孩子乃是我少林寺的俗家弟子,此次随老衲出来,还有要事待办,只好有违施主的厚爱了。」
历山老怪看向天慈,缓缓点头道:「啊,老子知道了,你要留着他伺候你,是不是?哼,他伺候你,难道能有伺候老子的好处更多麽?狗屁的少林寺,又能有什麽本事传他?」
天慈皱眉道:「施主慎言,少林名号,岂容轻辱。」
历山老怪冷笑道:「少林寺,很了不得麽?老子倒要领教领教,少林和尚凭什麽就敢抢老子的仆人。」
说罢走到天慈身前,不紧不慢,抬手打出一拳。
他这一拳平平无奇,但天慈见他先前手段,不敢有丝毫怠慢,低喝一声,沉腰抖肩,右掌呼的拍出,正是少林韦陀掌中一招「恒河入海」。
下一瞬间,拳掌相交,天慈周身一震,双目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随即一口鲜血狂喷而出,白须倒卷,离地后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