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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落樱泣别

    天空连续几日未曾放晴,细雨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淅淅沥沥地敲打着城砖与木檐,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谁在低声啜泣。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混杂着淡淡的香烛味,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花夜钗的葬礼,在本丸西侧的一处小院举行。这处院子曾是她平日里打理得最用心的地方,此刻却被一片素白笼罩。

    楠木家的武士们身着黑色丧服,衣袂边缘粗糙,腰间束着草绳,赤着脚或穿着简陋的草鞋。楠木正成与正季兄弟跪在最前方,脊背挺得笔直,脸上已经没有了泪水,只有一种近乎凝固的悲恸,眼眶却红得像要滴血。

    罗霄丶典韦丶许褚丶王彦章等人,则依着东土中原的丧俗,穿着素色的丧服,腰间系着白带。罗霄的头发用一根简单的白绳束起,平日里锐利的眼神此刻黯淡无光,他静静呆立在灵前,目光落在那具简单朴素的棺木上,一动不动,仿佛一尊石像。

    棺木尚未封盖,花夜钗的遗容清晰可见。她躺在那里,双目安详地闭着,脸上没有了往日的羞涩与灵动,却依旧美丽端庄。细细的眉毛如同新月,长长的睫毛安静地垂着,仿佛只是睡着了一般。只是那过于苍白的肤色和冰冷的触感,无声地诉说着死亡的残酷。她的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像是在做一个温柔的梦,梦里或许有他——那个来自异国的丶让她悄悄牵挂的身影。

    罗霄看着她的脸,眼泪再一次忍不住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第一次如此真实的感受到了在这个异世界里,其实每一个人都是真实鲜活的生命,而眼前安详地躺着的花季少女,正是为了保护自己而永远的闭上了眼睛。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初遇时,她慌张逃跑丶跌跌撞撞,像一只受惊的小鹿......被罗霄搭救时,善良的她甚至还在提醒罗霄快跑.......古庙中,她好奇又羞涩的眼神......赤坂城里,她轻声说着「罗霄君,请用茶」......深夜里,她端来热腾腾的白玉羹,红着脸叮嘱他「万请小心」;城头上,她不顾危险地为士兵们包扎伤口,目光却总在寻找着他的身影.....只为和自己爱慕的人多呆一会,就情愿冒着生命危险到战场最前线.....小院中,她看着他修好几案,眼中泛起痴迷的光,轻声说着「只要能守着罗霄君……便好」……还有她生命最后时刻的那句「好想为罗霄君盘起头.....做...妻子...」

    一幕幕,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那个总是温柔浅笑丶默默关心着他的少女,那个在乱世中如同一缕微光般温暖着他的少女,那个简直已经满眼中都是他的少女,就这样永远地离开了。

    「呜呜……我的小姐……」

    一个苍老的哭声打破了沉寂。是平野长吉。这位从小看着花夜钗长大的老仆人,此刻伏在棺木旁,哭得肝肠寸断。他的头发早已花白,此刻凌乱地贴在脸上,布满皱纹的脸上泪水纵横,浑浊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花夜钗的遗容,仿佛想用目光将她唤醒。「小姐……你怎麽就这麽去了啊……你还那麽年轻……老奴……老奴还想看着你……看着你……」他哽咽着,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来,只是一遍遍地重复着「我的小姐」。

    周围的楠木军士兵们,许多人都红了眼眶。花夜钗平日里待人和善,对士兵们也时常关怀备至,此刻她的离去,让所有人都感到了锥心的痛。

    典韦和许褚站在罗霄身后,魁梧的身躯在细雨中显得格外沉默。他们不懂太多儿女情长,却能感受到罗霄身上那浓重的悲伤,以及空气中那化不开的哀恸。两人低着头,平日里洪亮的嗓门此刻连一声粗气都未曾发出。

    吴惟忠带着戚家军士兵,远远地站在院外,神情肃穆。他们虽与花夜钗接触不多,却也为这位温柔的少女的逝去而惋惜。

    细雨依旧飘落,打湿了每个人的丧服,灵前的香烛燃烧着,青烟袅袅,在潮湿的空气中缓缓飘散,像是在为花夜钗引路。

    罗霄伸出手,想要最后一次触碰她的脸颊,却在半空中停住,最终只是轻轻地将她额前的一缕碎发拂开。指尖传来的冰冷触感,让他的心像是被生生撕裂。

    「花夜钗……」罗霄低声呢喃,眼泪又一次夺眶而出,「对不起……是我没保护好你……」

    如果不是为了保护他,如果不是那该死的刺客,如果他能更早察觉……无数个「如果」在他脑海中盘旋,却再也换不回那个温柔的少女,再也没有那宛若百灵般沁人心扉的甜美声音了。

    葬礼简单而肃穆。没有喧嚣的鼓乐,只有细雨的呜咽和压抑的啜泣。当棺木缓缓合上时,平野长吉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几欲昏厥过去,被旁边的士兵扶住。

    罗霄呆立雨中,看着棺木被缓缓抬走,埋入早已挖好的土坑中。他红肿着眼睛,眼神空洞地望着那座新起的坟茔,仿佛灵魂也随着她一同被埋入了地下,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孤独。此时此刻,他才意识到,花夜钗对他而言有多麽重要,在这混乱的异世界里,她是唯一对他处处牵挂和体贴备至的人。

    人果然只有在失去的那一刻,才会真正懂得曾经拥有的珍贵。

    明天和意外,真的不一定哪一个会先来。

    楠木正成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沉重:「罗霄君……其实.....花夜钗她……很喜欢你!」

    罗霄点了点头,却没有说话。心中如刀割般的痛,如同这连绵的阴雨,不知何时才能停歇。

    ...................................

    与此同时,

    京都,足利将军府。

    足利直义低着头,站在议事厅内,脸色苍白,情绪低落到了极点。

    足利尊氏瘫坐在主位上,几个喝剩下的酒瓶胡乱的散落在地上,手中的酒盏被他死死攥着。他满脸通红,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足利直义。

    「五个人!去刺杀一个罗霄!结果死了四个!」足利尊氏猛地将酒盏砸在地上,碎裂的瓷片溅得到处都是。

    他的声音如同惊雷般炸响,震得议事厅内的梁柱仿佛都在颤抖。

    「废物!一群废物!」足利尊氏猛地站起身,摇晃着指着足利直义,怒不可遏地吼道,「直义!这就是你找来的所谓『高手』?这就是你信誓旦旦的计划?!不仅没能杀了罗霄,还让天下皆知是我足利家所为!你这是要把我的脸全都丢尽了啊!」

    足利直义躬身垂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兄长息怒……是我无能,未能预料到那罗霄身边护卫如此严密,那些护卫,实在凶悍……」

    「凶悍?...可恶!...直义....你真让我失望啊!....什麽时候.....你变成一个只会找藉口的人.....啊?!」足利尊氏打断他的话,怒火中烧,「连个刺客都找不好,你还能做什麽?!赤坂城久攻不下,刺杀又失败,我足利家的威严,都被你败光了!」

    「如今看来....你信誓旦旦和我说的那个什麽...第六天魔会...恐怕就是一群市井骗子!「

    「兄长!...那罗霄身边的护卫真的都的确太强了……此前连柿崎景家都....」直义看到尊氏情绪已经失控,想连忙解释。

    「闭嘴!」足利尊氏一脚将旁边的案几踹翻,上面的酒壶丶碗碟摔了一地,「罗霄?!哼!...连个女人都护不住的废物,也配强这个词?!」

    足利尊氏喘着粗气,重新坐下,胡乱拿起一个酒壶,仰头灌了几口,眼中的怒火让整个眼球都发红。

    「十五日内!」足利尊氏猛地将酒壶顿在地上,盯着足利直义,厉声道,「我要你在十五日内,筹集够一万人的粮草!这回我要踏平赤坂城!将罗霄碎尸万段!将楠木正成挫骨扬灰!」

    足利直义闻言,脸色更加苍白:「可....兄长,这……十五日内,筹集一万人的粮草,实在是...太难了。如今粮库空虚……十五日内....」

    「难?」足利尊氏猛地一拍桌子,醉眼朦胧地瞪着他,「我不管难不难!我只要结果!十五日内,粮草若备不齐,我看....直义啊!.....你把家徽从腰带上取了吧!....啊?.....取了吧!」

    他说着,又拿起酒壶,大口大口地喝着,口中污言秽语不断,骂骂咧咧地发泄着心中的怒火。不多时,便醉倒在榻榻米上,一动不动。

    足利直义站在原地,看着醉倒的兄长,长叹一声,他缓缓握紧了拳头,眼中闪过一丝疲惫与无奈。

    窗外的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如同他此刻的心情。十五日内筹集万人口粮,谈何容易?而兄长的暴躁与多疑,更让他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他默默地转身,走出了议事厅,背影在摇曳的烛火下,显得格外孤寂。

    ......................

    赤坂城的雨还在下。

    罗霄在花夜钗的坟前,久久不肯离去,任凭细雨打湿他的头发和衣衫。

    」花夜钗「

    他喃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