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傍晚,新田府邸的灯笼便次第亮起,橘红色的光晕透过纸窗,在庭院的苔藓地上投下斑驳的影。罗霄踏着碎石小径来到新田府门外,远远看到新田义贞已站在门口等候。
他穿一身深褐胴丸,腰间佩着家传的短刀,刀鞘上的鲛皮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见罗霄到来,他大步迎上,笑声爽朗如松风:「哈哈哈,罗霄君!.......义贞在此已盼你多时了!」
罗霄急忙快步上前,拱手还礼:「新田大人客气,罗霄一介布衣,蒙大人如此厚爱,不胜惶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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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说笑着一同走入府邸。
这府邸比天皇御苑更显几分武家气象,石板路笔直如剑,庭中置着一块丈高的灵璧石,石上沟壑如战痕,石旁几竿湘竹,竹叶在晚风里簌簌作响,倒有几分「不可居无竹」的雅致。
两侧的松树修剪得如翠盖般整齐,树影婆娑间,隐约可见廊下立着的侍女,皆身着深蓝留袖,袖口绣着细碎的菱纹,垂首敛目,气息轻得像檐角的风铃。
宴会厅是阔大的「广间」,正中铺着一张长形紫檀案,案上摆着黑漆食盒,层层叠叠如小塔。壁龛里挂着一幅《关山月》图,笔力苍劲,画下是一只青瓷瓶,插着三枝枯荷,枝干虬曲,倒比盛开时更见风骨。
新田义贞引着罗霄在上首落座,自己坐了主位,左右依次是他的弟弟新田义显,两个儿子新田义兴丶新田义宗,还有几位部将,其中一个红脸膛的大汉尤为惹眼,那是新田麾下猛将熊野浩二。
侍女们鱼贯而入,先奉上抹茶。茶碗是乐烧的黑釉,粗粝的釉面上泛着细碎的银斑,茶汤翠绿如冻,舀一勺入口,微苦的涩味里裹着一丝海苔的鲜,咽下后,喉头竟漫出清甜。罗霄刚放下茶碗,新田义贞便端起清酒杯,酒液澄澈如溪:「罗霄君,赤坂一战,你以寡敌众,斩将夺旗,名动天下,真乃当世豪杰!我平生最敬佩英雄,来!这杯,我敬你!」
罗霄微笑举杯,酒香飘至,温温的带着米香,确实别有一番滋味。他浅饮一口后回道:「新田大人过誉,在下也不过是侥幸罢了。」
「侥幸?」熊野浩二猛地拍了下案几,震得碗碟轻颤,「罗霄君过谦了!我熊野最敬勇士,今日定要与你拼上百碗!」他嗓门洪亮,酒气混着汗味扑面而来,倒有几分憨直。
罗霄看出此人是个爽朗汉子,朗声一笑:「熊野将军有此雅兴,罗霄奉陪到底!」
侍女们立刻换上大肚酒瓶,熊野浩二亲自斟酒,三大碗清酒满得快要溢出来。他端起一碗,仰头便灌,喉结滚动如吞珠,片刻便空了碗底,将碗底朝天一亮:「该罗霄君了!」
罗霄微笑道:「好!」,拿起碗,也不拖泥带水,一饮而尽。清酒入腹如温水,连打个嗝都带着米香。他心中暗笑——就这酒精度数,怕是连家乡的马奶酒都不及。他生在内蒙古,60多度烧刀子喝一斤半都没问题,这淡淡的清酒岂不是如同白水?
熊野浩二见状,又连干五碗,这一连六大碗下肚,他脸上的红晕已显,眼神却亮得很。罗霄也连干六碗,依旧面不改色,喝完还笑着添了句:「新田大人的酒,果然醇厚。」
众人纷纷赞叹罗霄好酒量,也都热烈的举杯痛饮起来。
一时间,音乐奏起,一众舞女鱼贯而入,厅中顿时活色天香。这群人本就是武家身份,倒也性格投机,很快便气氛熟络,推杯换盏。
待到三十馀碗喝完,熊野浩二猛地站起身,刚要说话,身子却晃了晃,「咚」地一声趴在案上,不一会儿便鼾声响起。满座皆笑,新田义显打趣道:「这憨货,平日里自诩千杯不醉,今日倒栽在罗霄君手里了。」
新田义贞也笑,眼神里却多了几分探究:「罗霄君真好酒量!某家听说唐国男子皆善饮,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痛快!痛快!」语罢,他拍了拍手,两名侍女抬着一个黑漆木箱进来,打开箱盖,里面码着金灿灿的小判金币,光芒晃眼。另有八名窈窕女子鱼贯而入,皆穿浅紫小袖,肌肤胜雪,眉眼含情,垂手站在一旁,低眉顺眼的模样。
「罗霄君远道而来,身无长物。」新田义贞指着金币和女子,语气诚恳,「这点薄礼,不成敬意。金币可作军需,这些女子……便伺候罗霄君起居,也算义贞一片心意。」
罗霄眉头微蹙,放下酒杯:「新田大人,这便见外了。我与大人同仇敌忾,共同拒敌,谈何馈赠?况大人带兵正需钱粮,这金币我绝不能收,女子则更不敢领。」他语气坚决,目光坦荡,「若大人真心待我,日后共讨足利逆贼时,与罗霄多几分呼应便是最好的礼物。」
新田义贞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赞赏。他本想试探罗霄的品性,见对方不为财色所动,心中愈发敬重:「罗霄君果然高义!倒是义贞唐突了。」他示意侍女将金币抬下去,那八个女子也退了出去,唯独留下一个站在末位的女子。
那女子穿着一身深绿小袖,袖口只绣了一圈白梅,比其他女子素净许多。她身形纤细,垂着头,露出一段雪白的脖颈,乌黑的发丝绾成一个简单的丸髻,只插着一支木簪。虽看不清面容,单是那静立的姿态,便如一株临水的柳,带着种安静的美。
「这女子名叫千代。」新田义贞指着她,「不但能歌善舞,且粗通些侍弄笔墨丶打理衣物的活计。罗霄君身边总得有个体己人伺候,她性子踏实,还手脚勤快,善解人意,便让她跟着你吧。罗霄君若再不肯收,便是真不把义贞当朋友了。」
「这.............」罗霄看着千代,见她始终垂着头,指尖微微蜷着,有几分怯意。他觉察出若再推辞便显得生分,反倒可能引起不必要的猜忌,于是只得点头:「.....既如此,罗霄谢过新田大人。」
「哈哈哈,这就对了嘛!」新田义贞拍了拍罗霄肩膀,高兴的说:「千代,还不快拜见罗霄大人!」
千代闻言,碎步上前,屈膝叩首跪拜,双手扶地行礼,声音细若蚊吟:「千代,见过罗霄大人。」
罗霄伸手虚扶道:「快起来吧」。
新田义贞这才松了口气,笑着回身朗声唤道:「里香!里香!」。
罗霄顺着义贞目光也回头望,只见屏风后款款走出一盛装女子,穿一身绯红十二单,裙摆拖在地上如绽放的花,她眉目清丽,手中握着一支小扇,走到厅中,对着罗霄盈盈一笑:「里香见过罗霄大人「,说着鞠躬行礼。
新田义贞过去拉着里香的手,打了个酒嗝说道:」松友里香最会疼人,今晚也好好给罗霄大人斟酒吧!「
罗霄明白,按照日本古时风俗,除非心腹,且在私密场所,否则男人是不会把侧室引出宾客面前介绍的。他知道,新田义贞此举是进一步向其示好,表示二人已经亲密无间的意味。
松友里香款步走到罗霄身侧,再次躬身行礼后伸手搀扶罗霄坐下,跪在罗霄面前,为罗霄斟了一杯酒,双手奉上,低声道:「罗霄大人勇武盖世,里香伺候大人满饮此杯」。
罗霄忙接过酒杯:「不敢,罗霄干了」说着仰头一饮而尽。
「听闻罗霄君善诗,里香不才,愿以院内那株松树为题,献丑一首唐风七律,还请罗霄君指点。」
新田义贞朗声笑道:」罗霄君有所不知,里香平日最爱唐国风雅,喜欢诗词,今日得见罗霄君到来,是真心想向你请教啊!「
众人一听,也都来了兴趣,皆拍手称好。
松友里香莞尔一笑:」让诸位大人见笑了,妾哪里懂诗词雅韵,不过是出来欢愉气氛,博诸位大人一笑罢了,当不得真「,说着,她轻启朱唇,声音婉转如莺啼:
翠盖亭亭立晚风,
枝凝清露叶含锋。
虽无桃李争春色,
独抱冰霜守故容。
月照疏影摇碎玉,
雪压苍干卧虬龙。
年年不改青衫色,
静对山门听晓锺。
诗罢,满座喝彩。这诗细腻温婉,将松树的清贞写得淋漓尽致,确有女儿家的巧思。松友里香红着脸看向罗霄,眼中带着期待。
罗霄也赞道:」好诗!竟能把我唐国文学研究透彻如此,罗霄佩服!」
新田义贞大笑道:「哈哈哈,看!连罗霄君都夸你了!里香,这下你可又要得意许久了吧!啊?哈哈」
松友里香低头屈膝微微行礼,美目含羞,低声道:「诸位大人莫要取笑我了,还是请罗霄大人赐教一首真正的唐风诗词吧!」
众人举杯称道:「是啊!是啊!罗霄君,也作一首吧!」
「对啊!罗霄大人,请不要叫我等失望啊!您也作一首吧」。
罗霄点头示意「好,诸位如此抬爱,我罗霄焉能扫兴「,说着起身走到廊下,望着那株老松。是时,暮色中,松针如剑,直指苍穹,树身斑驳,却透着一股顶风傲雪的劲。他沉吟片刻,朗声道:
拔地苍松势接天,
根盘厚土骨撑烟。
曾迎秦汉千重浪,
又伴隋唐万里巅。
霜刃难消豪杰气,
雷霆不折栋梁肩。
大鹏若遂凌云志,
飞上青冥斩巨奸!
诗声未落,满座皆惊。这诗气魄宏大,将松树比作经世济民的栋梁,字里行间皆是吞吐天地的豪情,与里香的细腻相比,宛如长江对溪流。新田义贞猛地拍案:「好一个『飞上青冥斩巨奸』!罗霄君这胸襟,义贞佩服!佩服啊!」
众人也都连声叫好。
松友里香眼中异彩连连,握着扇子的手指微微收紧,望着罗霄的侧脸,竟看得呆了。
酒过三巡,新田义显按捺不住,起身笑着抱拳道:「罗霄君武艺高强,义显早就有所耳闻,今日有此机会当面请教,义显不自量力,不想错过,还望罗霄君不吝赐教!」他素来以勇武自负,见罗霄文韬武略皆出众,心下早已痒痒。
罗霄笑道:「新田将军过奖了!罗霄那三招五式,粗浅得很,还请新田将军手下留情。」
众人也都来了兴趣,一同随二人到庭院中。
只见,二人走到庭院中央,新田义显拔出腰间太刀,刀光如练,摆开架势。罗霄从腰间取出佩剑秋风落叶扫——那是系统赠送他的宝剑,此前他无事时候便取出练习,爱不释手,后来索性挂在腰间。二人互道一声「请」,便插招换式斗在一处。新田义显刀法刚猛,带着股一往无前的狠劲。罗霄不慌不忙,侧身避开刀锋,脚下步伐变幻,如闲庭信步。新田义显一刀落空,随即变招,长刀横扫,逼得罗霄不得不回手。他身形灵动,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刀风,偶尔抬剑一格,看似轻描淡写,却总能卸去对方的力气。新田义显越打越急,刀法渐渐散乱,罗霄看准机会,猛地欺身而上,左手如电,扣住他的手腕,右手用剑柄轻轻一推他的肘弯。新田义显只觉一股巧劲传来,手腕一麻,长刀「当啷」落地。
整个过程不过二十回合,乾净利落,罗霄甚至未动真格。新田义显又惊又愧,拱手道:「罗霄君武艺高强,义显望尘莫及!佩服!佩服!」
庭院内再次喝彩一片,一直目不转睛在旁边围观的新田义兴和新田义宗两个少年更是眼睛发亮,此时再也按耐不住,猛地冲到罗霄面前,「噗通」「噗通」双双跪倒:「我兄弟愿拜罗霄大人为师,学习武艺!」
罗霄一愣,微笑着连忙上前扶起他们:「两位公子不必多礼。习武重在恒心,若有机会,我指点一二便是,罗霄何德何能,拜师嘛就不必了。」
新田义贞也朗声笑道:「哈哈哈,今天你们两个可赚大了!罗霄大人日后教你们一招半式,足够你们受益终生了!」
两个少年闻言大喜,连连道谢,看向罗霄的目光满是崇拜。
气氛愈发融洽,众人回到大厅继续豪饮,直到月上中天,罗霄才带着浓浓醉意,被千代搀扶着去偏院歇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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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罗霄在一阵轻缓的碰触中醒来。宿醉的头痛尚未散去,鼻中嗅到一抹清香,他睁开眼,却猛地一僵——身边竟躺着一个人,正是千代。罗霄目瞪口呆,他有不好的预感,于是轻轻撩起被子,向里面望去,入眼当真是雪白一片,春色盎然。只见千代未着寸缕,肌肤在晨光中泛着玉般的光泽,一条手臂轻轻搭在他的腰间,胸前那一团绵软随着呼吸起伏均匀,显是睡得正沉。
罗霄脑中「嗡」的一声,昨晚的记忆零碎如残片:似乎是喝到最后,他头晕得厉害,千代扶着他走了很长的路……
他急忙慌张坐起,被子滑落,这下彻底露出千代那光洁的脊背,少女美妙的胴体一览无馀。
「大人醒了?」千代被惊醒,连忙起身,却也不羞怯,她从容地披上亵衣,跪坐在地,「昨夜大人醉得厉害,千代怕您着凉,便……」
罗霄这才想起,日本武家有侍妾「暖床」的习俗,虽是伺候起居,却也包含着肌肤相贴的本分。他脸颊发烫,含糊道:「很好,很好,哦不,我还好,那个....你再睡会吧,我……出去走走。」说着狼狈的开始穿衣,千代上前,柔声道:「让千代伺候大人更衣吧」,罗霄慌忙道:「不必了!不必了!我自己来!没事,你忙你的!」他三下五除二穿好衣服,逃也似地推门出去,不见踪影,留下了跪在榻上的千代如堕雾里,不知所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