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吉野出发已逾三日,通往京都的道路被连绵雨雪浸泡得泥泞不堪。天空始终是铅灰色的,雪片被风裹挟着如小冰晶,斜斜地打在人脸上,带着刺骨的寒意,却又落地不久就融化成水,让道路湿滑难行。
罗霄被粗麻绳紧紧捆绑着,绳子深深勒进皮肉,早已磨破了衣衫,露出的皮肤上布满了血痕。他像一件没有生命的货物,被拖拽在一匹劣马的身后,马蹄溅起的泥浆不断泼洒在他身上,与伤口渗出的血混在一起,凝成了一块块肮脏的痂。
每一次马匹加快速度,他的身体便会被猛地拉扯,双脚在泥泞中踉跄,稍有迟滞,便会被狠狠拽倒在地,任由粗糙的地面摩擦着脊背与脸颊。疼痛如潮水般一波波袭来,从四肢百骸汇聚到心口,几乎要将他的意识吞噬。
他咬着牙,嘴唇早已被自己咬破,渗出血丝,却始终一声不吭。浑浊的雨水流进眼睛,他用力眨了眨,视线越过泥泞的道路,望向灰蒙蒙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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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成….我的宝贝弟弟…你在哪……?」他暗自思索。这系统送来的弟弟,如同迷雾中的灯塔,支撑着他不被这无休止的折磨击垮。他知道这会儿不能倒下,绝不能。
队伍行至一处破败的驿站时,足利尊氏下令暂歇。两名亲兵将罗霄从马后拖了下来,他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泥地里,溅起一片污浊。
「大人,要不要再审问一次?」柿崎景家走到足利尊氏身边,看着如同泥人般的罗霄,低声问道。
足利尊氏坐在驿站的门廊下,擦拭着腰间的佩刀,闻言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是冷冷道:「带上来。」
罗霄被拖拽着来到门廊前,亲兵一脚踹在他膝弯,迫使他抬起头。他的脸上沾满了泥浆与血污,唯有一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透着一股不屈的倔强。
「罗霄,」足利尊氏终于开口,声音带着旅途的疲惫,却依旧充满了威压,「本将军再问你一次,楠木麾下的兵马部署,以及你们的下一步计划,你若说了,本将军可以让你少受些苦楚。」
罗霄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嘲讽的笑意,嘴唇乾裂着微微张开,沙哑的答道:「足利尊氏,你我之间,岂是这几句问话便能了结的?爷我乃唐国九原人(罗霄是内蒙古包头市人,从小自称是九原人),在你面前要是怂了,爷我就不姓罗!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想从我口中套出半个字,痴心妄想!」
「放肆!」一名亲卫怒喝,扬手便要打。
「住手。」足利尊氏抬手制止,他对罗霄这很不地道的日本语法显然不适应,不明白罗霄好端端的说话为啥一口一个「爷」的,只当是对方受了拷打记恨自己,所以张口闭口要当自己的爷爷。他慢慢抬起头,目光落在罗霄脸上,带着一丝复杂。这几日,他并非没有试过用刑。两次将罗霄吊在驿站的房梁上,用浸了盐水的皮鞭抽打,那鞭子落下,便是一道血肉模糊的伤口,寻常人早已哭喊求饶,可罗霄硬是咬着牙,一声未吭,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这般硬骨头,连他也不由得暗自佩服。若是生在他家,必是一员猛将。可惜,是仇敌。
「看来,你是铁了心要顽抗到底了。」足利尊氏收回目光,语气冰冷,「也好,我倒要看看,你的骨头究竟有多硬。带下去,看好了,别让他死了。」
「嗨!」
罗霄再次被拖拽着离开,泥水灌入他的口鼻,窒息感让他眼前发黑。但他心中的那股韧劲,却丝毫未减。他知道,自己不能死,至少不能死在这种破地方。
就在罗霄承受折磨的同时,楠木正成派来的使者,终于在途中遇到了足利尊氏的队伍。
使者被带到足利尊氏营帐,递上楠木正成的亲笔信,足利尊氏接过,拆开一看,眉头渐渐皱起。信中,楠木正成先是细数足利尊氏十大罪状,接着又分析了眼下的局势,最后提出双方暂时放下恩怨,共同应对京都的乱局,条件是足利尊氏必须善待罗霄,并立刻将其释放。
「哼,楠木正成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足利尊氏将信笺捏在手中,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但他也清楚,楠木正成所言,并非没有道理。如今他腹背受敌,若能得到楠木正成的助力,胜算无疑会大上几分。
「柿崎,」足利尊氏看向身旁的柿崎景家,「你觉得,此事可行?」
柿崎景家沉吟片刻,道:「大人,眼下局势危急,第六天魔会与织田信长才是最大的威胁。楠木正成虽与我军为敌,但若能与其暂时合作,共同讨伐伪逆,实乃上策。至于罗霄……留着他,确实比杀了他更有用。」
足利尊氏点了点头,他心中亦是如此想法。他站起身,走到使者面前,沉声道:「回复楠木大人,本将军同意合作。但条件是,必须一同攻打京都,诛杀织田信长与第六天魔会馀孽,逼迫崇光天皇退位,迎回光明天皇。届时,本将军自会释放罗霄。在此之前,我可以保证他的绝对安全。」
使者躬身应道:「在下定会将大人的意思,如实转告楠木大人。」
「去吧。」
使者离开后,足利尊氏望着京都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厉色。织田信长,第六天魔会,还有足利直义……这笔帐,他迟早要算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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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都,昔日的征夷大将军府虽被焚毁,但织田信长却在禁内的一处偏殿,设立了自己的临时居所。此刻,偏殿内灯火通明,织田信长身着黑色便服,腰间佩着短刀,正站在一幅巨大的地图前,目光锐利如鹰。
足利直义站在他身旁,神色有些憔悴。自发动政变以来,他便未曾好好休息过,心中的焦虑与不安,始终未曾散去。
「直义,」织田信长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令柴田胜家已集结了五千精锐准备迎战,你和明智光秀那边粮草准备得如何了?足利尊氏想必已经在回京都的路上了,我们必须做好万全准备,迎接他的进攻。」
足利直义连忙躬身道:「回大将军,柴田大人已经加紧训练和部署,我也已将府内所有粮草筹措完毕,只是……明智大人昨日说京都经历变故,府库空虚,一时间要筹集更多的粮草,怕是有些困难。」
「困难?」织田信长转过身,目光如炬,直视着足利直义,「直义,你记住,在本将军的字典里,没有『困难』这两个字。你转告明智光秀,三日之内,我要看到足够支撑大军一月之用的粮草。若是办不到,我只能对其杖刑!」
「杖刑」,这个词让足利直义不由得打了个寒颤,他前不久就是因为所谓的粮草筹措不力被兄长足利尊氏杖刑,眼下织田信长又在自己面前提到这个词,显然也是藉口威慑明智光秀的同时敲打自己,于是连忙躬身俯首应道:「嗨!属下这就去督促明智光秀大人!」
织田信长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重新将目光投向地图。
偏殿的角落里,阿市静静地坐着,手中捧着一杯热茶,眼神却有些飘忽。她是织田信长的妹妹,兄长让其接近足利直义,无非是利用美貌来趁机夺取足利家的势力罢了,想到这里她不由得心中一阵痛楚。
她看到足利直义转身准备离开时,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她,那眼神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痴情与温柔,让她心头一跳,连忙低下头,脸颊微微泛红。
她心中充满了复杂。足利直义是足利尊氏的弟弟,此刻是兄长的部将,却也是她精神上的……依靠。她厌恶这场无休止的战乱,却又身不由己。每次看到足利直义那温柔的目光,她都会感到一阵慌乱,既有些许的悸动,又充满了不安。
足利直义看着阿市低下头,露出纤细白皙的脖颈,心中那股因织田信长的威压而产生的烦躁,顿时消散了不少。他觉得,只有在看到阿市的时候,这世间的所有烦恼,才能暂时被忘却。他微微颔首,转身快步离去。
阿市听到脚步声远去,才缓缓抬起头,望着足利直义离去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
吉野郊外,一座残败的寺院中,香火早已断绝,断壁残垣间,长满了杂草。数百名僧兵身着灰色僧袍,手持长枪,肃立在一棵巨大的榕树下,神情肃穆。
明岸法师站在榕树下的一块青石上,他身着红色袈裟,脸上无悲无喜,目光平静地扫过面前的僧兵。
「诸位师弟,」明岸法师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如今天下大乱,正是我等传经布道的绝佳时机。」
他顿了顿,继续道:「你们即刻出发,向四国岛渗透,潜伏到各处寺院,收集情报,随时与我保持联系。记住,不到万不得已,不可暴露身份。」
「谨遵法师法旨!」数百名僧兵齐声应道,声音洪亮,在寂静的寺院中回荡。
僧兵们迅速散去,消失在寺院外的密林之中。明岸法师依旧站在青石上,望着远方的天空,眼中闪烁着不易察觉的光芒。
「第六天魔会,织田信长,足利尊氏,楠木正成,还有那个叫罗霄的唐国人……」他喃喃自语,心中盘算着,「究竟哪一股势力,才最有利用价值呢?」
他微微一笑,笑容中带着一丝诡异「这可真是乱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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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熊山,与京都的混乱不同,这里呈现出一派繁忙而有序的景象。
陈宫站在一处高地,俯瞰着山下正在紧张施工的营地。近段时间,先后又有六七十名戚家军战士汇聚到这里,使得施工的进度大大加快。原本崎岖的山路,已被拓宽平整;山腰处,几座防御工事的雏形已然显现;山下的粮仓与军械库,也在有条不紊地建设着。
「先生,」吴惟忠走到陈宫身边,指着山下忙碌的士兵们,脸上带着欣慰的笑容,「按照这个进度,最多再有半个月,朝熊山的所有工程,便可全部完工。」
陈宫点了点头,眼中闪烁着满意的光芒:「好!告诉弟兄们,再加把劲。朝熊山乃是我等日后的根基,务必确保万无一失。」
「诺!」吴惟忠抱拳应道,转身便要去传达命令。
「等等。」陈宫叫住他,「赤坂城那边,可有消息传来?」
吴惟忠道:「刚刚收到许褚将军的传信,赤坂城一切安好,只是……主公那边,依旧没有消息。」
陈宫的眉头微微皱起,但很快便舒展开来:「无妨。足利尊氏若想与楠木大人合作,便不会伤害主公。我们只需做好自己的事,静候佳音便是。」
吴惟忠点了点头,心中稍定,转身离去。
陈宫再次望向山下,目光深邃。这场乱局,才刚刚开始,而朝熊山,将是他们在这场乱局中,最坚实的后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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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边,风浪阵阵,卷起白色的浪花,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发出沉闷的响声。
一处隐蔽的海湾内,几艘巨大的海船正静静地停泊着。后醍醐天皇与近百名南朝重臣,以及三百多重臣家眷,正神色惶恐地排队登船。他们之中,不乏老弱妇孺,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不安与茫然。新田义贞的家眷,也在其中。
站在一处礁石上指挥着的,是一名戴着青铜面具的男子,他身着黑色斗篷,遮住了身形,只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睛。
「动作快点!天黑之前,必须起航!」
在他身旁,站着一名身高八尺的悍将,他赤裸着上身,肌肉虬结,手中握着一柄巨大的战斧,斧刃在夕阳的馀晖下闪着寒光。他正是十河存保。
「大人,」十河存保瓮声瓮气地说道,「所有人员都已登船,是否可以起航了?」
戴面具的男子微微点头:「可以。告诉船长,加快速度!」
「嗨!」十河存保应了一声,转身大步走向其中一艘海船。
海风呼啸凛冽,夕阳将海面染成一片绚烂的橙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