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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白马银枪

    山城国男山脚下,寒风卷着败叶,呜咽作响。足利尊氏逃至此处,暂避于光明天皇行宫的偏殿,脸色惨白如纸,刚被侍从搀扶着坐下,一口鲜血便猛地从口中喷涌而出,溅红了身前的矮桌。

    「咳……咳咳……」他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着,眼中布满血丝,全然没了往日的威严。身旁的亲卫慌作一团,连忙递上拭布,却被他一把挥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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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突然,一名浑身是血的传令兵连滚带爬地冲进殿内,「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大……大人……不好了!罗霄……罗霄被人救走了!」

    足利尊氏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随即又是一阵气血翻涌,眼前阵阵发黑。「你说什麽?!」

    「是……是一个蒙面人,骑着白马,一身银盔银甲,手持长枪……」传令兵瑟瑟发抖,语无伦次地描述着,「那人枪术出神入化,一枪一个,转眼间就挑死了我们十几名弟兄,硬生生把囚车劫走了!我们追了一路,根本不是对手啊!」

    「白马……银枪……」足利尊氏喃喃自语,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却又乱成一团。他本想以罗霄为质,日后或可牵制楠木正成与那些突然冒出的猛将,如今计划全成泡影,甚至还折损了十几名精锐,这打击如同晴天霹雳。

    「哇——」

    又是一口鲜血喷出,足利尊氏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向后倒去。亲卫们惊呼着上前搀扶,殿内顿时一片混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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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都城外,硝烟渐渐散去,只馀下遍地尸骸与折断的兵器。王彦章拄着铁枪,站在尸堆之中,身上的铠甲已被鲜血浸透,脸上溅满了点点血污。他刚刚挑死了足利军最后一名负隅顽抗的将领,枪尖上的血珠顺着枪杆缓缓滴落,在地上积起一小滩暗红。

    此次激战,他枪挑五将,重伤两员,斩杀士卒近两百,可心中却无半分喜悦,只有沉甸甸的沮丧。他望着足利尊氏逃走的方向,铁枪猛地一顿,枪尾深深扎入泥土,「嘿」了一声,满是不甘。

    「王将军,不必懊恼。」楠木正成走上前来,神色同样凝重,他刚刚从擒获的俘虏口中得知了一个更令人心惊的消息,「俘虏招供,罗霄大人根本不在足利军中,早在昨日便被他们押往了别处。」

    王彦章闻言,猛地转头看向楠木正成,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化为更深的焦躁:「那主公他……」

    楠木正成沉声道,「眼下情况复杂,我军兵力本就不多,若贸然追击至男山,前有足利残部,后恐有织田军夹击,届时腹背受敌,后果不堪设想。」

    王彦章沉默不语,他知道楠木正成所言非虚。此次虽大胜,却也折损不少,再强行进军,确实凶险。他紧握铁枪,指节泛白,最终还是缓缓松开,叹了口气:「楠木大人说的是。」

    「当务之急,是先撤回赤坂。」楠木正成当机立断,「我即刻修书给陈宫先生,告知此处情况。同时,继续派人打探后醍醐天皇的下落,以及罗霄大人的具体行踪。」

    王彦章点了点头,他虽是武将,却也明白审时度势的道理:「便依楠木大人之意。撤军!」

    一声令下,楠木军与王彦章所率部众开始有序后撤,留下满目疮痍的战场,在初冬的阳光下散发着浓重的血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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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吉野郊外,一座不起眼的寺庙中,香火袅袅,茶釜中水声初沸。

    明岸法师将茶筅在碗中缓缓旋转,碧绿的抹茶沫泛起细密涟漪。他对面坐着一位布衣破旧丶眼神却如寒星的年轻僧人,正是云游至此的宗纯和尚。

    明岸凝视茶碗:「宗纯师兄,你看这茶沫聚散——世间缘起,是否亦如这水中之沫,看似有相,实则空幻?」

    宗纯和尚笑着接过茶碗,却并不喝,缓缓道:「法师心中这碗茶,恐怕不止是茶吧?茶中有不甘之涩,有权谋之苦」。

    茶室陷入寂静,唯有松风声穿廊而过。

    明岸神色微凛,转而恢复平静:「禅者当知,真空妙有。空非虚无,有非实执。贫僧所行,不过是以有为法,行无为心。」

    宗纯和尚突然将茶水倾倒在地:「法师请看——这水渗入地,润草根丶入暗河丶终归大海。你执着于将它盛在某一只碗中,却不知它本就属于这天地之间。」

    明岸低声道:「宗纯师兄,你游戏人间,嬉笑怒骂,可曾真正『拿起』过什麽?」

    宗纯和尚笑道:「我拿起的,是每一刻的清风明月;放下的,亦是每一刻的清风明月。而法师你……」他深深看了明岸一眼,「拿起的是百年前的旧梦,放不下的是百年后的虚名啊。」

    良久,明岸望着茶釜上氤氲的水汽,突然发问:

    「若……这世间一切错位,本就是因为有『异人』坠入了时间的池塘呢?那该抹去涟漪,还是……索性搅动更大的浪?」

    宗纯和尚哈哈大笑,他本自号狂云子,此刻陡然站起身发笑,惊搅得一团青烟荡漾,随手背上破布袋,朗声道:「何谓异人?君不见时空本如镜,镜中万象皆倒影。搅浪者本是浪,观镜者……亦是镜中一缕光啊。」话音散入夜雾。

    不久,宗纯和尚的身影便消失在山径尽头,只有馀音与暮锺共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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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间不大的殿宇内,罗霄缓缓睁开眼,刚刚被人摘掉了眼罩。他动了动身子,身上的伤口依旧隐隐作痛。他环顾四周,这殿宇采用了典型的「书院造」风格,空间紧凑却不失雅致。屋顶是「入母屋造」的结构,两侧的「千鸟破风」轻盈翘起,增添了几分灵动。室内没有过多装饰,墙壁是素净的土壁,地板铺设着打磨光滑的木板,走上去应会发出清脆的声响。屋顶采用了「彻上明造」的手法,所有的梁架丶「小屋组」结构都暴露在外,没有天花板遮掩。那些「柱」「梁」「枋」的衔接处,用的是精巧的榫卯,透着古朴的力学美感。

    他转头看向一旁,那个把他救出的,一身银盔银甲的蒙面人正背对着他,依旧沉默不语。从被救下到来到这里,罗霄一路上说了不少话,可对方却始终一言不发,这让他愈发疑惑——看这银枪白马的模样,按理说分明就是系统送给自己的弟弟罗成啊,可他为何如此冷淡?

    就在这时,殿门被轻轻拉开,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正是足利直义。他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对着罗霄微微躬身:「罗霄君,让你受惊了。」

    罗霄一愣,心中满是诧异:「足利直义?怎麽是你?」

    足利直义尚未答话,殿外又走进三人。为首一人身材魁梧,虎背熊腰,脸上带着一道狰狞的伤疤,正是柴田胜家,他手中握着一杆长槊,透着慑人的气势。

    紧随其后的是一位面容俊朗的武将,身着儒衫外罩铠甲,手持摺扇,眼神锐利,正是明智光秀,他微笑着看向罗霄,目光带着几分探究。

    最后走进来的,是一个身材不高,却自有一股睥睨天下气势的男子。他面如重枣,留着一缕山羊胡,身着黑色霸王将军铠,腰间佩刀,面容刚毅,气宇非凡,一双眼睛仿佛能洞察人心,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表情显得怪诞不羁,却隐隐又透着一股威严霸气。

    足利直义侧身介绍道:「罗霄君,这位是柴田胜家大人,这位是明智光秀大人。」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最后那人身上,语气带着几分恭敬,「这位,便是新任征夷大将军,织田信长大人。」

    罗霄心中剧震,怔怔地看着眼前的织田信长,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他万万没想到,救了自己的,竟然会是织田阵营的人,终于和历史上的第六天魔王面对面,那种无形中的压迫感让罗霄也感到震撼。

    而此时,那个始终沉默的白马银枪蒙面人,也摘下了头盔,一瞬间泻下的,竟是仿佛凝聚了所有夜色的乌黑长发。它们并非柔顺披散,而是带着被头盔禁锢后的微微弧度,如一道挣脱束缚的瀑布,在光线下划过一道光泽流丽的弧线,披洒在银亮的肩甲上,黑与银,柔与刚,形成惊心动魄的对比。

    她转过身。

    面纱被指尖轻轻勾下,露出一张令人瞬间屏息的脸庞。那不是寻常闺阁的柔美,而是一种被烽火与剑气淬炼过的丶极具侵略性的英丽。肌肤是常在日晒风霜下的小麦色,光滑紧致。眉飞入鬓,清晰而锐利,眉宇正中,一点鲜红欲滴的朱砂痣,宛若雪原上落下的唯一红梅,又似第三只凛然的天眼,瞬间钉住了所有视线。鼻梁高挺,唇形清晰,嘴角天然带着一丝上扬的弧度。

    最摄人的是那双眼睛。眸子黑亮如点漆,眼尾微微上挑,此刻正看向罗霄,里面漾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神采——三分审视,三分了然,剩下的,是纯粹的丶近乎戏谑的明媚。那似笑非笑的眼神,仿佛早已看穿他一路的误认与此刻的震撼,却又不急于点破,只是享受这刹那的颠覆。

    银甲勾勒的身段高挑而矫健,不是纤细柔弱,而是每一道线条都蕴含着豹子般柔韧爆发力的美。她站在那里,沾着血污的银甲是冰冷的战袍,倾泻的黑发是流动的云雾,而那眉间朱砂与眼中笑意,则是破开一切肃杀丶鲜活无比的生机。

    她开了口,声音不像寻常女子般娇柔,而是清亮沉稳,带着砂石砥砺过的质感,却奇异般悦耳:

    「罗霄大人,」她微微颔首,姿态恭谨却不卑微,「在下奉织田大人之命解救大人。军令如山,大人有令,未至安全处不可言语示警,故而一路缄默。多有得罪,还请大人勿怪。」

    「哈哈哈哈哈」织田信长一边大笑一边向前走了几步,他饶有兴致地看了看呆若木鸡的罗霄,又拍了拍女将军的肩甲,朗声道:

    「罗霄君!没想到吧?我这杆最锋利的『枪』,可还入得眼?」他笑容扩大,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与揶揄,「来,我为罗霄君正式引见——这便是我的亲兵卫队长,甲斐姬!」

    甲斐姬迎着罗霄震惊未消的目光,眼中那似笑非笑的意味更浓了,眉间朱砂痣衬着她微微扬起的唇角,在刚刚褪去死亡的战场外,灼灼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