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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兄弟相逢

    寅时三刻,天光未启。

    稻叶山城的轮廓在墨色苍穹下沉睡如巨兽。

    矮棚里一对男女正在窸窸窣窣地穿着衣服。

    甲斐姬脸红的像熟透了的苹果。用手帕擦拭着一夜「战斗」后的痕迹。罗霄也手忙脚乱的像个未经人事的男孩。

    良久,甲斐姬起身,从行囊中取出飞爪绳索缠在腰间。

    罗霄也已经默默穿好了衣服。两人对视时,眼中都有复杂难言的情愫在流转。甲斐姬先移开目光,低声道:「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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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矮棚距城墙不足百步。甲斐姬借着黎明前最深的黑暗潜至墙根,仰头测算——这段城墙高约三丈,墙头有巡卒,每隔三十息走过一队。

    她解开腰间绳索,飞爪在手中轻旋三圈,倏然抛出。铁爪无声扣住女墙缝隙,绳索绷直。甲斐姬试了试力道,转身看向罗霄,眼中露出询问。

    罗霄点头。他虽不善攀爬,但习武之人体力都好。甲斐姬先行,身形如狸猫般敏捷上攀,几个呼吸便已至半程。她停在墙砖凸起处,向下招手。

    罗霄深吸口气,抓住绳索。掌心被绳索勒得生疼,他咬牙上攀,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爬到一半时,墙头传来脚步声——巡卒来了!

    甲斐姬眼神一凛,单手扣住墙砖,另一手已摸出两枚手里剑。罗霄也屏住呼吸,悬在半空不敢动弹。

    脚步声渐近,停在头顶墙垛处。有士卒打了个哈欠:「困死了……再半个时辰换班……」

    「听说昨晚有事?」另一人问。

    「管他呢,大人物的事……」

    声音随着脚步声远去。甲斐姬松口气,示意罗霄继续。两人翻过女墙,绳索垂下城外,借着黎明前最后一丝夜色滑下。

    落地后,两人收拾好绳索,趁着夜色奔出数里,渐渐的,东方已泛起鱼肚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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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人不敢走官道,专拣山林小径。美浓多山,初冬的山林落叶满地,踩上去沙沙作响。罗霄在前面开路,甲斐姬跟在身后,她手中折了一截枯枝拨开荆棘,她武义卓绝,走得极稳,仿佛这崎岖山路与平坦庭院无异,只是偶尔会突然停那麽一下,略微弯腰,皱着眉轻抚一下小腹,随后瞪一眼那个在前面忙着开路的背影,脸颊绯红。

    行至午时,二人在一处溪流边歇脚。

    罗霄取水囊装水,甲斐姬则从香囊中取出一个饭团,心细的她昨天在准备救罗霄之时就随手从前厅拿了一个。此刻饭团已冷硬,她却小心掰开,将中间夹着腌梅子的部分递给罗霄。

    「你吃。」罗霄推回去。

    甲斐姬摇头:「你体力消耗大。」话刚说出口,两人都不约而同地想起昨夜情景,一时沉默尴尬,甲斐姬羞得低着头,暗啐一口「像个蛮牛!」,罗霄则接过饭团,嘿嘿的傻笑着。

    山间溪水潺潺,几只山雀在枝头跳跃。

    罗霄边吃着冷饭团,边看着甲斐姬小口小口咀嚼的侧脸。晨光透过枯枝洒在她脸上,那些惯常的冷峻线条柔和了许多,甚至……有几分娇柔。

    「干嘛那样看我?」甲斐姬察觉他的目光,耳根微红。

    「因为你好看。」罗霄脱口而出。

    甲斐姬噎了一下,别过脸去,脖颈都泛起了粉色。她匆匆吃完,起身道:「傻乎乎的!该走了,这里还不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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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来两日,两人昼伏夜出,专走偏僻小路。遇到关隘便远远绕行,有几次险些撞上搜山的武士,都靠甲斐姬敏锐的直觉躲过。

    第三日黄昏,二人行至近江与山城国交界处。连日奔波,衣衫已沾满尘土。远处山腰可见一座寺庙,朱墙青瓦掩在松柏间。

    「我去讨些斋饭,顺便打探一下消息。」罗霄提议。

    甲斐姬犹豫:「小心点,寺庙人多眼杂……」

    「主持若在,或许能借宿一晚。」罗霄看着甲斐姬眼下的青黑,心疼道,「你这些天都没好好休息。」

    最终甲斐姬点头。两人沿着石阶上山,寺门匾额上写着「大云寺」三个字。敲开门,知客僧见二人风尘仆仆,合十道:「阿弥陀佛,施主何事?」

    「小师傅,我们路过宝刹,实在口渴,想讨碗水喝,若能布施些斋饭更感激不尽。」罗霄躬身行礼。

    知客僧打量二人,见二人虽风尘仆仆,却气度不凡。便引他们入内。寺院不大,却极清幽。古松参天,殿前香炉青烟袅袅。正殿内供奉着一尊佛像,金身有些斑驳,却更显古朴。

    二人先到佛前上香。甲斐姬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闭目良久,樱唇微动,不知在默念着什麽,眼角竟隐隐挂着泪珠。罗霄看着她虔诚的侧影,心中涌起暖意——这个手握利刃的女子,心底也有这样柔软的时刻。

    上完香,知客僧引他们到偏殿茶室:「主持云游未归,不过寺中暂住了一位高僧,此时正在茶室修行,二位愿意的话,可去会见。」

    推开门,茶香扑鼻。

    室内简朴,只一矮几,几个蒲团。一位法师正背对门口跪坐,此时正专注地点茶。他身形瘦小,僧衣打着补丁,动作却行云流水。水沸声丶茶筅击碗声丶倒水声,声声入韵。

    「一休师父,有客人。」知客僧合十道。

    一休回头。

    罗霄心中一凛,「一休?莫非眼前这位就是日本历史上大名鼎鼎的一休宗纯和尚?一休哥?难道自己的穿越带来的影响这麽大?」,罗霄急忙打量起来——只见这法师约莫三十岁上下,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却澄澈如泉水,看人时仿佛能洞穿皮相,直抵灵魂。

    「施主请坐。」一休禅师微笑,示意二人坐对面蒲团。

    甲斐姬有些局促,她少进佛寺,更未与高僧对坐。罗霄却坦然坐下,合十行礼:「冒昧来访,本为讨口水喝,打扰禅师清修了。」

    一休禅师将两碗茶推到他们面前。茶汤碧绿,沫浡如雪。「山野粗茶,不成敬意。」

    罗霄捧碗轻啜一口,入口清香,回味甘醇绵长,不由得赞道:「好茶」。

    一休禅师看着罗霄,忽然道:「施主面相奇特啊。」

    罗霄心头一跳:「哦?禅师何出此言?」

    「我云游十馀载。」一休禅师缓缓道,「常人面相,如地上流水,有源有归,有迹可循。施主面相……」他顿了顿,「不知为何,却如镜中花,水中月,看似真切,实则无根呐。」

    甲斐姬闻言机警起来,暗中握紧袖中短刃。

    罗霄却笑了:「禅师是说,在下是虚幻之人喽?」

    「呵呵,非也非也。」一休禅师摇头,「佛说诸法空相,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施主存在,便是真实。只是……」他凝视罗霄双眼,「施主之『根』,似乎不在此世。似那无根之萍,随波逐流;又似那离枝之叶,不知归处。」

    这番话暗藏机锋。罗霄沉默片刻,道:「禅师以为,何处是归处?」

    一休微笑着看向窗外。

    「何处不是归处?」一休禅师反问,「《金刚经》云: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既无住处,何处不可为家?既无来处,何处不可归去?」

    他提起茶壶续水,水声潺潺:「人生无常,如露亦如电。施主既来此世,便在此世生根;既逢此人.....」他看向甲斐姬,「便与此人结缘。执着于『从何处来』,不如思量『往何处去』。」

    甲斐姬虽听不懂禅机,却明白老僧在开解罗霄,心中一暖,紧张的情绪也放松下来。

    罗霄长揖到地:「谢禅师指点。」

    一休禅师摆摆手,从腕上褪下一串檀木念珠,共十八子,每颗都摩挲得温润如玉。「施主慧根不浅,此珠随我十馀载,你我有缘,今日赠予施主。愿施主在无常世中,常怀清明之心。」

    罗霄郑重接过,想了想,从怀中取出一枚玉扳指——那是系统所赠,羊脂白玉,雕着简易云纹。「我与禅师确实有缘,今日又得禅师点拨,受益匪浅,出门在外,身无长物,就以此回赠禅师吧」。

    一休禅师也不客气,洒脱地接过,戴在拇指上,大小正好。他笑道:「施主果然与佛有缘啊。」又问,「二位欲往何处?」

    「京都。」罗霄如实道。

    「哦?我听闻近日京都可不太平。」一休禅师提点,「路上多兵匪,二位当多加小心。」

    「多谢禅师提醒。」罗霄和甲斐姬双手合十躬身施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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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夜,寺中腾出一间净室供二人歇息。屋内只有一张榻,两人和衣躺下。

    黑暗中,甲斐姬轻声道:「那位禅师……说的是什麽意思?」

    「这位禅师不简单啊!」罗霄望着屋顶椽木,「不管啥意思,既来之则安之呗。」

    沉默片刻,甲斐姬忽然问:「你想回去吗?回你的家乡……唐国?」

    罗霄转身看她。月光从窗纸透入,映着她清澈的眸子,叹了口气道:「以前想。」他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现在……这里有牵挂的人了。」

    甲斐姬手指微颤,反手握紧,一张俏脸露出甜甜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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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辞别大云寺,二人继续北上。有了乾粮补给,脚程也快了许多。

    行至一片竹林时,忽然闯出一群人来,约莫七八个人,衣衫褴褛却手持利刃,显然是乱世中活不下去的流民落草。为首的是个独眼大汉,见二人衣着普通却容貌出众,尤其是甲斐姬,身材苗条,容貌美艳,顿时起了歹念。

    「呦呵,这小娘子长得俊啊!」独眼大汉咧嘴笑,露出黄牙,「走!跟哥哥上山,保你吃香喝辣!夜夜舒服的浪叫不停!」

    众匪哄笑,污言秽语不绝。

    甲斐姬眼神一冷,手已按向腰间——虽未带长刀,但对付这些蟊贼,短刃足矣。罗霄却按住她的手,微微一笑:「些许宵小之徒,不劳娘子出手。」

    他上前两步,抱拳道:「诸位好汉,我们夫妻路过此地,行囊空空,还望行个方便吧。」

    「方便?」独眼大汉啐了一口,「把这小娘子留下,就方便你过去!」

    罗霄笑了,随即叹了口气:「哦?那就是没得谈了?」

    话音未落,他已动了。

    这些日子与甲斐姬朝夕相处,切磋武艺,罗霄的实战经验早已今非昔比。只见他身形如电,瞬间欺近独眼大汉,左手虚晃一招引开对方注意,右掌已切在对方腕上。钢刀脱手,罗霄顺势一肘撞在对方胸口。

    「砰!」独眼大汉倒飞出去一丈多远。

    众匪大惊,一拥而上。罗霄步法灵动,在竹林中穿梭,借竹身遮挡,每一击必中要害。劈掌丶侧踢丶擒拿……虽未下杀手,却打得众匪哭爹喊娘。不过十息,七八人全躺在地上呻吟。

    罗霄拍拍手,回头看向甲斐姬,露出得意的笑。

    甲斐姬看着他孩子气的表情,忍不住「噗嗤」笑出声。这一笑如冰雪初融,春花绽放,直把罗霄看呆了。

    「发什麽呆!还不快走?....傻乎乎的!」甲斐姬嗔道,脸上却泛起红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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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行两日,已近京都郊外。

    这日午后,正欲翻过一处荒坡,忽闻前方有喊杀声。

    二人弯腰爬上去,轻轻拨开枯草向前望,只见山坡下,三十馀人正在围攻一人。被围者银甲白袍,胯下白马如雪,手中一杆亮银枪舞得泼水不进。枪影过处,必有人惨叫倒地,转眼已有二十馀人毙命。

    罗霄细看那人相貌——约莫不到二十岁,面如冠玉,眉分八彩,目若朗星。鼻梁高挺,唇红齿白,俊美中带着三分冷峻。银甲映着冬日残阳,反射凛冽寒光。瞬间想起以前评书中的一句赞词,那真个是:

    白马银枪俊儿郎,玉面寒眸战八方。

    一点寒星敌胆破,万朵梨花开血疆。

    「好俊的枪法!」甲斐姬低呼,她也是识货之人,看出此人枪术已臻化境,每一刺都精准狠辣,绝无多馀动作。

    围攻者见同伴死伤惨重,已生退意。那青年却冷笑一声:「哼!想来便来,想走便走?小爷我的枪可不答应!」纵马追击,银枪如龙,又挑翻数人。

    一时间,惨叫声此起彼伏,馀众吓得魂飞魄散,四散奔逃。

    那勒马,枪尖滴血。他正要回马,忽见坡上有人,立刻警惕提枪:「何人?」

    罗霄与甲斐姬走出草丛。罗霄心下暗道:「看这人的年龄,装扮,加上如此神俊的一身功夫,莫不是我那系统赠送的弟弟罗成吧?」于是试探着喊道:「坡下可是成弟?」

    青年盯着罗霄,忽然浑身一震。他揉了揉眼睛,再看后,手中银枪「当啷」落地。

    「大……大哥?」青年声音颤抖。

    罗霄也一愣「看来我猜对了?」心下暗喜。

    那青年滚鞍下马,几步冲到罗霄面前,「扑通」跪倒,抱住罗霄双腿,竟嚎啕大哭:「大哥!真是你啊!我...我找你找得好苦啊!」

    甲斐姬目瞪口呆。

    与此同时,罗霄脑中「叮」的一声,系统提示音适时响起:

    【召唤人物罗成记忆已植入完成。本时空相关信息记忆也已全部同步。】

    罗成抬起头,泪流满面:「当年家乡战乱,大哥你从军走后,二哥也随父亲出征抗元,结果一去便杳无音讯,母亲想念大哥,便差我出来寻找大哥,我辗转多地,直到东海蓬莱,听闻大哥可能已东渡,便一路寻来……苍天有眼啊!苍天有眼啊!」

    他哭得真情实感——在植入的记忆里,战乱导致父兄失散是他心中最深切的痛。

    罗霄心中百味杂陈,却也被这份「兄弟情」感染。他扶起罗成,仔细端详这张俊美面孔,想起评书里那个冷面寒枪俏罗成,不禁感慨万千。

    「快起来,成弟,不哭了!」他紧紧抱住罗成,安慰道:「这些年……苦了你了。」

    罗成抹了把眼泪,又哭又笑:「不苦!能找到大哥,什麽都不苦!」说完,他看向甲斐姬,「这位是……?」

    「额....这是甲斐姬。」罗霄介绍,「是...我的……妻子。」

    甲斐姬脸一红,却未否认,也向罗成躬身行礼。

    罗成连忙下跪还礼:「嫂嫂在上,受我一拜!」。甲斐姬连忙扶起罗成,笑着说道:「不用这麽客气」。

    罗成打量二人,见哥嫂风尘仆仆,面有倦意,问道,「大哥大嫂,你们这是……」

    「说来话长。」罗霄苦笑,「此地不是讲话之所,咱们先离开这里吧,血腥气也会引来麻烦。」

    罗成一拍脑袋,「对对!嘿嘿,大哥大嫂,这些杂毛刚才想找我麻烦,让我都给收拾了!」甲斐姬发现罗成一脸得意的样子和罗霄还真如出一辙,不由得忍俊不禁,不过却连声赞道:「你武功可真好,枪使得更是出神入化。」

    罗霄也夸赞着罗成,罗成笑得更得意了。

    甲斐姬看着罗霄的打扮,恍然大悟道:「哦!难怪你那天抱着我一路喊我弟弟!别说,我们俩这装扮还真像啊!」

    罗成听得一头雾水,问道:「嫂嫂说啥?啥像啊?」

    罗霄笑着拍着罗成肩膀,「走,三弟,路上哥和你细说!」

    三人收拾妥当,罗成牵来白马——此马神骏异常,通体雪白无杂毛,名唤「闪电白龙驹」。他坚持让罗霄与甲斐姬共乘,自己则步行在前开路。

    罗霄坐在马上,怀抱着甲斐姬,前方是神勇无敌的「弟弟」,刚刚系统也已经同步了他的记忆,罗霄得知,这个时空,自己父亲是南宋抗元义士罗义,母亲一奶同胞三兄弟,除了罗霄,还有二弟罗松,三弟罗成。

    这个乱世,似乎不再那麽冰冷孤独了。

    远处,京都的轮廓已在朦胧中显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