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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以身入局

    冈丰城的清晨,雾很浓。

    罗霄推开纸门时,庭院里的石灯笼还亮着,昏黄的光晕在雾气中化开,像一团团融化的蜜。檐下的冰凌尚未消融,在晨光中泛着冷冷的白光。远处传来几声鸟鸣,清脆,却显得这庭院更加幽静。

    他在廊下站了片刻,望着那几株老梅。花已经谢了一些,但枝头尚有许多,在雾气中若隐若现。淡淡的香气飘过来,若有若无。

    欢子公主一早就同侍女阿万去见太夫人了。罗霄一人无事,便背着手在院中赏梅。

    「驸马好雅兴。」

    声音从身后传来。

    罗霄转身,长宗我部元亲正站在廊道的另一端,穿着一袭深灰色的直垂,腰间没有佩刀,手里拿着一柄摺扇。他望着罗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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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起无事,看看这庭院。」罗霄欠身,「大人早。」

    长宗我部元亲走过来,与他并肩而立,也望着那几株老梅。

    「这梅,是当年本督命人专门从福冈太宰府天满宫移来的。」他道,「种了十年,才开成这样。听说,唐国也有很多地方以梅着名吧?」

    罗霄点头:「唐国的梅,比这更多。」他顿了顿,「早闻贵邦人士素爱花木,尤重樱之烂漫。然吾唐国地大物博,梅品之繁丶赏处之胜,亦足称道」。

    「哦?反正闲来无事,驸马不妨说说,也让本督增长些见识」,长宗我部元亲笑着说道。

    「不敢,既然大人有命,罗霄便为大人介绍一二,以助雅兴。」,罗霄绕过一棵老梅,抬手捏着一枝梅花缓缓说道:「我唐国植梅,肇自殷商,先秦已重其实,汉魏始尚其花。迨至今日,则可以说无园不梅,无诗不梅矣。」

    「若论赏梅绝佳去处,首推杭州西湖之孤山。昔宋初有林和靖先生名逋,隐居于此,终身不仕不娶,唯酷爱种梅养鹤,有「梅妻鹤子」之佳话流传至今。其所咏「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一句,可谓写尽梅花风骨神韵,千古绝唱也。孤山探梅,唐时已然,白乐天守杭时,便有「孤山园里丽如妆」之句。苏州城外光福镇之邓尉山,亦为天下知。山中梅花如海,望之若雪,后有大儒题「香雪海」三字镌于崖壁,自此名扬四海。每逢早春,四方名士骚客,或舟或骑,络绎而来,游春探梅,竟成一时风俗」。

    「若论梅品之繁,则集庆路钟山南麓之梅花山,不可不游。【注:元至正十六年(1356年)集庆路改为应天府也就是后世的南京】。此地植梅始于六朝,有「天下第一梅山」之誉,三国吴大帝孙权便葬于此,神道环之,亦一奇也。山间朱砂丶绿萼丶宫粉丶玉蝶,诸品毕备,不下三万馀株。又有异品名「别角晚水」,为他处所无,尤为珍贵」。

    「然我国士人赏梅,不唯悦目,更在赏心。梅品之贵,首推绿萼,花白萼绿,清雅绝伦,比之九嶷仙人萼绿华,真可谓「君子之花」。玉蝶梅,花头硕大,色微红而妍丽,如蝶翅翩翩。朱砂梅,亦称红梅,唐代已重之,花开如绛雪,艳而不俗。黄香梅,又名百叶缃梅,花繁香浓,色微黄而气尤清,为梅中珍品。又有照水梅,花开皆向下,似有谦逊之意。台阁梅,花开之后,心中复绽一花,如楼阁重重,最为奇巧。至若古梅之苍然,如绍兴路丶湖州路所产,苔藓封身,虬枝盘曲,有「梅龙」之号者,更是历数百年风霜,令人肃然起敬」。【注:元绍兴路即后世的会稽,湖州路即吴兴】

    罗霄说到此处,稍作停顿,语调略微提高:「梅之为物,开于隆冬,香于霜雪,先百花而独放,具松竹之操,故我朝士人,常以梅喻君子,托物言志。」

    长宗我部元亲听着,眼中露出几分向往之色。「想不到驸马对梅竟有如此见识,本督今日受益匪浅啊!唉!唐国……本督从未去过。」他轻声道,「听人说,唐国的山河,比日本大得多。有万里长城,有黄河长江,有终年积雪的高山,有一望无际的草原。」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罗霄:「驸马从那样的地方来,可会觉得日本太小?」

    罗霄沉默片刻,道:「霄以为,地方大小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有没有值得留下的人。」

    长宗我部元亲看着他,忽然笑了。

    「说得好。」他道,「本督今日正想与驸马手谈一局,不知可有兴致?」

    罗霄微微一怔,随即点头:「大人有命,敢不从耳。」

    长宗我部元亲拍了拍手,两名侍从由院外转出,躬身听命。

    「备棋。就在这廊下。」

    棋盘很快摆好。

    那是一张榧木棋盘,年代久远,已被摩挲得温润如玉。棋盒是紫檀木的,打开来,里面是上等的蛤碁石——白子是天然的贝壳,纹路细密;黑子是那智黑石,乌黑发亮,每一颗都圆润饱满。

    两人在棋盘两侧相对跪坐。

    侍从端来热茶,退到一旁。

    长宗我部元亲抓起一把白子,示意罗霄猜先。罗霄取了一颗黑子,放在棋盘上。长宗我部元亲数了数手中的白子——单数。

    「驸马执黑。」他将黑棋推到罗霄面前,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注:实际上,日本围棋猜先规则与我国略有不同,猜中者拥有执黑或执白的选择权,本书用的是我国的猜先规则,即猜中者默认执黑先行】。

    罗霄点点头,接过棋盒。他拈起一颗黑子,握在手中,感受着那温润的触感。

    长宗我部元亲端起茶碗,饮了一口,目光落在棋盘上,等待着他的第一手。

    罗霄落子。

    小目。

    这是最常见的开局之一,稳健,扎实,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长宗我部元亲微微一笑,拈起一颗白子,落向棋盘。

    星位。

    也是常见的应对。

    两人你来我往,棋局渐渐展开。

    起初的十几手,都是寻常的布局,试探,纠缠,各守一方。长宗我部元亲下得很快,几乎不假思索,仿佛一切都在他预料之中。罗霄则略慢一些,每一步都要沉吟片刻。

    下到三十手时,棋盘上的局势渐渐明朗。

    长宗我部元亲的白棋取势,在中腹形成一道厚势,隐隐有围空的迹象。罗霄的黑棋取地,在左上角和右下角都圈出了不小的实地,但中腹的几个黑子显得有些孤单,像是深入敌后的孤军。

    长宗我部元亲拈起一颗白子,忽然停住。

    他抬眼看了罗霄一眼。

    「驸马的棋,很稳。」他道,「不急不躁,步步为营。有点像……本督年轻时见过的一位棋士。」

    罗霄道:「大人过奖。」

    长宗我部元亲笑了笑,落子。

    这一手是刺,直接刺向黑棋的薄弱处——那是黑棋中腹孤棋与角部联系的唯一通道,若被切断,那几个黑子便成孤军,必将陷入苦战。

    罗霄眉头微皱。

    他沉吟良久,拈起一颗黑子,没有去补那个断点,反而在另一边落了一手。

    长宗我部元亲眼中闪过一丝讶色。

    这一手是手拔【注:日本围棋术语,我国称为「脱先」】,而且极其大胆——竟然不顾中腹孤棋的死活,先去抢占另一个大场。

    「有意思。」长宗我部元亲喃喃道。

    他没有急着去切断,而是先审视全局。片刻后,他落下白子,还是切断了。

    中腹的三个黑子,瞬间陷入重围。

    罗霄面色不变,继续落子。他没有去救那几个黑子——因为救也救不活,反而会越陷越深。他索性弃了它们,转而在另一边经营。

    长宗我部元亲吃掉那三个黑子,得了不少实地,但罗霄在其他地方也连下了两手好棋,弥补了损失。

    棋局进入中盘。

    双方的纠缠越来越激烈。长宗我部元亲的棋风锐利,处处争先,步步紧逼,像一头猛虎,不断寻找着对手的破绽。罗霄的棋风则沉稳得多,不争一时之长短,宁可退让,也要保持全局的平衡。

    下到一百二十手时,棋盘上的形势渐渐明朗。

    长宗我部元亲的白棋在中腹形成了一道厚壁,隐隐有围成大空的迹象。罗霄的黑棋则在四角都圈出了实地,虽然每一块都不大,但加起来,数目也不容小觑。

    长宗我部元亲拈着白子,久久没有落下。

    他开始点目。

    这是围棋中最考验功力的环节——要精确计算双方的目数,判断形势的优劣,从而决定接下来的策略。他默默数着,眉头渐渐皱起。

    白棋的优势,似乎并没有想像中那麽大。

    中腹的厚势虽然壮观,但要完全围成空,还需要好几手棋。而黑棋的四角都是实打实的目数,每一目都已经装进了口袋。

    他继续算。

    算了一遍,又算了一遍。

    优势确实存在,但极其微弱——大概只有两目的样子。也就是说,只要他走错一步,或者罗霄走对一步,这个优势就会化为乌有。

    他抬起头,看了罗霄一眼。

    罗霄正端着茶碗,慢慢饮茶,神情平静,仿佛这一切与他无关。

    长宗我部元亲心中微微一凛。

    这个年轻人,比他想像的更难对付。

    他落下白子。

    罗霄放下茶碗,拈起黑子,应了一手。

    棋局继续。

    接下来的几十手,双方都下得极其谨慎。长宗我部元亲几次想要挑起战斗,都被罗霄轻描淡写地化解。罗霄几次想要侵消白棋的中腹大空,也被长宗我部元亲死死挡住。

    下到一百八十手时,棋盘上只剩下几个官子。

    长宗我部元亲再次开始点目。

    这一次,他算得更久。

    两目的优势还在,但已经缩小到一目半。而且,接下来这几个官子,双方都有可能抢到。若他抢到大官子,优势能扩大到两目半;若罗霄抢到大官子,优势可能缩小到半目。

    胜负,就在这几手之间。

    他拈起白子,落在一个大官子上。

    罗霄应了一手,他继续收。

    罗霄继续应。

    官子收完,棋盘上只剩下最后一个单官。

    长宗我部元亲最后一次点目。

    他的脸色变了,他抬起头,看向罗霄。

    罗霄正拈着一颗黑子,准备落子。

    落了这一手,棋局就结束了。

    可罗霄的手,忽然停住了。

    他看着棋盘,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发现了什麽。他的目光在棋盘上缓缓移动,从一个角到另一个角,从一块空到另一块空。

    长宗我部元亲的心,忽然提了起来。

    难道他发现了?发现了那个大官子?

    他的手,微微握紧。

    罗霄看着棋盘,良久,终于落子。

    不是那个大官子。

    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小官子,价值半目。

    长宗我部元亲愣住了。

    他看向那个位置,他赢了,赢了半目。

    罗霄收手,微微欠身:「大人棋艺精湛,在下佩服。」

    长宗我部元亲怔怔地看着他,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驸马……」他开口,却不知该说什麽,「驸马......棋艺精湛,本督也只是侥幸险胜」。

    罗霄只是笑了笑,端起茶碗,饮了一口。

    侍从上前,开始收拾棋盘。长宗我部元亲看着那一颗颗被收进棋盒的棋子,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年轻人,是故意的吗?

    故意走错了那一步,故意错过那个大官子?让他赢?

    可如果是故意的,为什麽又要露出那种懊恼的神情?刚才落子时那微微皱起的眉头,那沉吟不决的样子,难道都是装的?

    他看着罗霄,罗霄正低头饮茶,神情淡然,看不出任何端倪。

    也许是自己想多了,他随即笑道:「本督很久没有下得这麽尽兴了」。

    罗霄抬起头,微微一笑:「大人过奖。在下在唐国时,曾与几位棋友切磋,今日能大人对弈,霄受益匪浅。」

    长宗我部元亲点点头,端起茶碗,饮了一口。

    「本督听说,大元朝廷如今也不太平。权臣当道,民不聊生。各地抗元义军四起,红巾军丶天完军丶大宋军……打得不可开交。」长宗我部元亲忽然道,他看向罗霄:「驸马可知道这些?」

    罗霄点头:「有所耳闻。」

    长宗我部元亲叹了口气:「天下之大,何处是净土?日本也好,唐国也罢,都在打仗,都在死人。也不知这乱世,何时才是尽头。」

    他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伊势那九郡,驸马打算何时去接收?」

    罗霄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

    「此事,在下正想请教大人。」罗霄缓缓说道:「伊势九郡,一半在北畠具教手中,一半在北条早云手中。此二人皆已经营多年,根深蒂固,恐怕不会轻易拱手相让。」

    长宗我部元亲点点头,捻着胡须道:「本督也想到了。所以本督派十河存保率兵进驻多気城,先拿下北畠具教那一半。待北畠氏平定,再图北条氏不迟。」

    他看着罗霄,目光深邃:「驸马......以为如何?」

    罗霄沉吟道:「大人深谋远虑,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在下佩服。只是……」

    「只是什麽?」

    「只是伊势九郡,若名义上是在下代管。而大人派兵进驻,固然是为陛下讨逆,可外人看来,难免......会有些许议论。」

    长宗我部元亲微微一怔,随即笑了。

    「驸马是怕人说本督假途伐虢?」他直接点破。

    罗霄没有否认。

    长宗我部元亲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欣赏。

    「驸马直言不讳,本督喜欢。」他道,「你放心,本督要的......不是伊势,是东边的屏障。你是本督的人,由你坐镇伊势,与本督遥相呼应,东边有事,本督助你挡着;西边有事,你也要助本督征伐。如此,方能互为依仗,于这乱世站稳脚跟,进而平定......为陛下平定天下」。

    罗霄沉默片刻,深深一揖。

    「大人厚爱,在下铭记于心。待返回朝熊山后,立刻起兵策应大人」。

    长宗我部元亲笑了,伸手扶起他。

    「好!有驸马这句话,本督就放心了。不过......本督可没说要驸马返回朝熊山哦!」

    罗霄一愣,随即疑惑道:「大人的意思是?」

    「你就在这好好呆着,发发号令就行了,其馀的事,让你的部下去做,本督可舍不得你走啊!」说着,长宗我部元亲笑着拍了拍罗霄的肩膀。

    罗霄尴尬的笑了笑「大人如此厚爱,霄不胜惶恐,那就恭敬不如从命」。

    接着,他端起茶碗,以茶代酒,向长宗我部元亲示意。后者也端起茶碗,两人相视一笑,一饮而尽。

    窗外,雾气渐渐散去,阳光洒在庭院里,将那几株老梅照得透亮。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聊了些唐国的风土人情,聊了些日本的奇闻轶事,气氛甚是融洽。

    终于,长宗我部元亲起身告辞。

    罗霄送到廊下,看着他远去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

    他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直到长宗我部元亲的身影消失在廊道的尽头。

    ...........................................................

    「来人。」长宗我部元亲刚走出百丈,便冲着路边一处松林高声喝道。

    话音刚落,一名黑衣武士从阴影中闪出,单膝跪地。

    「大人」。

    长宗我部元亲没有回头,只是望着眼前的路,缓缓开口。

    「从今日起,加派人手,日夜监视罗霄的动静」。

    黑衣武士微微一怔,随即低头:「是。」

    他正要退下,长宗我部元亲忽然又叫住他。

    「等等。」

    黑衣武士停住。

    长宗我部元亲转过身,看着他。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将他的脸映在阴影中,看不清表情。

    「记住,要严加监视!」。

    黑衣武士深深叩首:「属下明白。」

    他退下了。

    长宗我部元亲站在路上,负手回望着远处庭院里的那几株露出院墙的老梅,久久不动。

    良久,他轻叹一声。

    「此子不可小觑……」他喃喃道,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不能不除啊。」

    风吹过松林,松枝轻轻晃动,落下片片残雪。

    ............................................

    朝熊山。

    腊月的山风,冷得刺骨。

    陈宫站在新建成的城寨上,望着远处连绵的山峦。山下,四百馀名戚家军将士正在操练,喊杀声震天。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进退有度,与日本本土寻常足轻大不相同。

    「先生。」养由基走到他身边,抱拳道,「吴将军问,粮草如何分配,是按每日三合,还是……」

    「按每日四合。」陈宫没有回头,「将士们辛苦,不能让他们饿着。粮草的事,我自会想办法。」

    养由基点点头,正要退下,陈宫忽然叫住他。

    「养将军。」

    养由基停步。

    陈宫转过身,问道:「土佐那边,今日可有新消息?」

    养由基摇头:「尚无。」

    陈宫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又望向远处。山下,戚家军的操练还在继续,喊杀声震天。

    他顿了顿,忽然道:「养将军,传令下去,从今日起,加强防御工事。各处的箭楼丶哨卡,都要再加固一层。让吴将军继续加大采买粮草力度,加量囤积,至少要够全军将士吃五个月以上的。」

    养由基一怔:「先生是担心……」

    陈宫点了点头:「乱世已至,伊势九郡,主公迟早要取,否则焉能安身立命。到时候,朝熊山就是根基。根基不牢,大厦将倾啊。」

    他转过身,看着养由基:「养将军,这段日子,辛苦你了。」

    养由基抱拳:「先生说哪里话,末将份内之事。」

    陈宫点点头,又望向远处。

    山风呼啸,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主公……」他在心里默默念着,「过段时间,我们一定接您平安回来。」

    .....................................................

    甲斐,踯躅崎馆。

    夜深。

    月光被云遮住,天地间一片漆黑。

    五条黑影借着夜色的掩护,无声无息地靠近大牢。

    他们穿着夜行衣,黑布蒙面,只露出一双双眼睛。腰间挂着锁镰丶手里剑丶钩索,是标准的忍者装束。

    为首那人打了个手势,四人迅速散开,隐入黑暗中。

    他自己则贴着墙根,向大牢的后墙摸去。

    大牢建在踯躅崎馆的东北角,是一栋独立的石屋,四周有围墙,墙头有武士巡逻。每隔一炷香,就有一队足轻经过,戒备森严。

    他等那队足轻走过,迅速抛出钩索,攀上墙头。墙内的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盏灯笼在风中摇曳。他观察了片刻,确认没有暗哨,才翻身而下。

    其他四人紧随其后。

    五人贴着墙根,摸到大牢的门前。门是厚重的铁木所制,上了三道锁。为首那人从怀中取出工具,开始撬锁。动作极轻,几乎没有声音。

    不一会儿,三道锁全部打开。

    他轻轻推开门,闪身而入。

    牢内阴暗潮湿,弥漫着一股霉烂的气味。两排牢房沿着墙壁延伸,每一间都关着几个人。那些人听到动静,纷纷抬起头,用惊恐的目光看着这几个不速之客。

    为首那人没有理会他们,径直向最深处走去。

    根据情报,甲斐姬就被关在最里面的那间牢房里。

    他走到那间牢房前,透过木栅栏往里看。昏暗的光线中,隐约可见一个女子蜷缩在角落里。

    「甲斐姬大人?」他低声唤道。

    那女子抬起头。

    正是甲斐姬。

    她的肩头满是血污,嘴唇乾裂,眼角淤青,可那双眼睛,依然迷人的亮着。

    「你们……?」她的声音略微沙哑。

    「属下是织田大人派来的。」为首那人一边说,一边用工具撬锁,「大人派我们来救您。」

    甲斐姬眼中闪过一丝光芒,同时也确认了她的猜测。

    锁开了。

    两名忍者冲进去,扶起甲斐姬。她的右肩伤口又有些裂开了,疼得她冷汗直冒,可她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走!」

    五人护着甲斐姬,迅速退出大牢。

    院子里的灯笼还在摇曳,墙头的武士刚刚走过,下一队还要等一段时间。他们抓住这个空隙,向围墙冲去。

    钩索抛出,攀上墙头。

    眼看就要翻过去——

    「嘡!嘡!嘡!」

    三声鸣锣,四面八方无数火把同时亮起,将整个院子照得如同白昼!

    「有埋伏!」

    为首的忍者嘶声大喊,话音未落,箭矢如雨,从四面八方射来。两名忍者躲闪不及,被射成了刺猬,惨叫着从墙头跌落。

    剩下三人护着甲斐姬,拼死向外冲。

    「杀!」

    无数武士从黑暗中涌出,将他们团团围住。

    两名忍者拔刀迎战,刀光如雪,血花四溅。他们拼死搏杀,砍倒了七八个武士,可人太多了,杀了一个,立刻又涌上来三四个。终于,一名忍者被长枪刺穿胸膛,倒地身亡。另一名忍者被刀砍中脖颈,鲜血狂喷,也倒了下去。

    只剩下为首那忍者一人,护着甲斐姬,且战且退。

    「大人,快走!」他嘶声大喊,一把将甲斐姬推向石屋墙下,自己返身迎战。

    甲斐姬踉跄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忍者已经浑身浴血,却还在拼死搏杀,刀光霍霍,又砍倒了两个人。

    她咬咬牙,抛出钩索,攀上墙头。

    忽然,一道黑影从房顶而降,一脚踹在她胸口!

    她惨叫着跌落下来,重重摔在地上。

    那黑影落地,是一个身材魁梧的武士,手持太刀,面目冷峻。他走上前,一脚踩在甲斐姬的胸口,让她动弹不得。

    「还想跑?哼!」他冷冷狞笑着。

    甲斐姬瞪着他,眼中满是恨意和无奈。

    远处,那为首的忍者终于力竭,被七八柄长刀同时砍到身体。他惨叫着,倒下,想挣扎着站起,却被一拥而上的足轻死死按住。

    「把他们带下去。」那武士挥手,「严加看管!」

    那名受伤武士和甲斐姬被拖着带回了石屋。

    牢门再次关上,比之前更重。

    ......................................................

    石屋的一间密闭班房内,武田信玄踞坐在上首,面前跪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

    是那个被活捉的忍者。

    「我最后再问你一次」,武田信玄淡淡道,「谁派你来的?」

    忍者低着头,依旧不说话。

    武田信玄挥了挥手。两名士兵上前,用烧红的烙铁按在忍者的胸口。皮肉烧焦的气味弥漫开来,忍者惨叫着,浑身抽搐。

    惨叫声不绝于耳,从隔着牢房,连院中的人都能听到,让很多士兵毛孔悚然,直到天亮。

    「说!」

    「再不说!我就再挖你一只眼睛!」行刑的士兵满脸横肉,厉声质问着。

    「织……织田……」奄奄一息的忍者终于开口,声音断断续续,「织田信长……」

    武田信玄的眼睛亮了「果然」。

    「那个女刺客,是织田信长的什麽人?」

    忍者点头,声音微弱:「她是……织田信长的亲兵卫队长……叫……甲斐姬大人……」

    武田信玄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俯视着他。

    「很好。」他淡淡道,「早这样,你也不用受苦」。

    武田信玄转过身,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织田信长的亲兵卫队长……」他喃喃道,「这下......有意思了。」

    他沉吟片刻,忽然道:「来人。」

    一名侍从上前。

    「去,给织田信长送一封信。」他缓缓道,「就说……他的一切计划我都会知道!」

    侍从领命而去。

    武田信玄走出大牢,望着远处的山峦,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深。

    ....................................................

    京都,二条城。

    织田信长将手中的信狠狠摔在案上。

    「武田信玄!」他一字一顿,咬牙切齿,「可恶!」

    明智光秀跪坐在下首,面色平静。他等织田信长那阵怒气过去,才缓缓开口:「主公,甲斐姬被俘,武田信玄这信是敲山震虎,主公打算如何应对?」

    织田信长喘着粗气,一语不发。

    「主公。」良久,明智光秀又开口。

    织田信长抬头看他。

    明智光秀的目光深邃,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臣有一计,不知当讲不当讲。」

    织田信长皱眉:「说。」

    明智光秀缓缓道:「武田信玄既然知道甲斐姬是主公的人,必然迟早还会用她来要挟主公。主公若答应他的条件,便是示弱;若不答应,甲斐姬必死无疑,主公反倒落下笑柄。无论主公如何选择,都落了下乘。」

    他顿了顿,目光一闪:「既如此,何不将这个消息,告诉另一个人?」

    织田信长一怔:「谁?」

    「罗霄。」

    织田信长愣住。

    明智光秀续道:「罗霄与甲斐姬,夫妻情深。他若知道甲斐姬被武田信玄所俘,必会想方设法去救。主公只需将消息透露给他,便可将这烫手山芋,扔给罗霄。」

    他微微一笑:「罗霄去救,救得成,是主公的人情;救不成,也是他与武田信玄结仇,与主公无关。无论结果如何,主公都不吃亏。」

    织田信长沉思良久,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光秀,你这计……很无耻啊。」

    明智光秀低下头,没有说话。

    织田信长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的天空。

    良久,他轻声道:

    「就这麽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