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雪,却迟迟落不下来。风从北边的群山里吹来,冷得刺骨,吹得灵堂前的白幡瑟瑟作响。
今日是武田信廉的葬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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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堂设在踯躅崎馆本丸的广间内。广间正中设着灵案,案上供着武田信廉的牌位——那是一块新制的白木牌位,墨迹未乾,写着「法性院殿高山道忠大居士」。牌位后立着他的画像,画中人年轻英武,眉宇间与武田信玄有八九分相似。【注:历史上武田信廉的真实法号(戒名)为:光徳轩道三(こうとくけんどうぞう),并非战死,而是后来在武田氏灭亡后,于天正十年(1582年)被捕,后由织田信长处被处刑。】
灵案两侧点着两排长明灯,烛火摇曳,映得满室昏黄。灯油里掺了香料,烟气袅袅,却遮不住空气里那股沉沉的哀戚。
武田信玄跪在最前面。
他穿着一身纯黑的丧服,头上戴着同色的乌帽子,腰间系着麻绳。往日里如山岳峙立的身躯,此刻微微佝偻着,像一株被风雪压弯的老松。
他盯着那块牌位,一动不动,已经盯了很久。
身后,依次跪着武田家的族人。
武田信繁跪在他左后侧,同样一身黑衣,眼眶通红。他的拳头紧握,整个人像一张绷紧的弓,仿佛随时都会崩断。
再往后,是三条夫人。她穿着一身素色的和服,外面罩着黑色的褂衣,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哀容。可那双眼睛,偶尔扫过油川夫人时,总会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油川夫人跪在她身侧,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她的肩背单薄,跪在那里,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落叶。
菊姬跪在母亲身后。她的目光越过前面的人群,落在那块白色的牌位上。信廉叔叔……她记得从小到大他每次见到自己时,总会笑着摸摸她的头,说「菊儿又长高了」。那个总是会对她笑着的人,如今躺在棺材里,再也睁不开眼了。
她的眼眶发热,却强忍着没有让泪落下。
再往后,是武田家的其他侧室丶子女丶亲族。人人一身黑衣,人人面色哀戚,整个广间里弥漫着一种压抑的寂静。
灵堂两侧,僧人们正在诵经。他们是惠林寺请来的高僧,披着袈裟,手持念珠,齐声诵念《阿弥陀经》。梵呗声在广间里回荡,一声一声,如泣如诉,像是要把死者的灵魂送往西方极乐。
诵经的间隙,偶尔能听见炭火噼啪的轻响,还有远处传来的风声。
武田信玄依旧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落在牌位上,可眼前浮现的,却是另一个画面——
火光中,信廉躺在血泊里,胸口一个大洞,血已经流干了。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虚空中的某处,仿佛在说:大哥,我不能再陪伴在您身边了。
「信廉……」武田信玄的嘴唇动了动,发出极轻的声音。
没有人听见。
只有他自己听见。
一滴泪,从他眼角滑落。
他没有去擦,任由它顺着脸颊流下,滴在身前的榻榻米上。
身后,武田信繁看见大哥的肩膀微微颤抖,终于忍不住,低下头,无声地哭了起来。
丧礼按照武田家的规矩,一项一项进行。
首先是「点香」。武田信玄作为兄长,第一个上前。他从僧人手中接过点燃的香,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插在灵前的香炉里。烟气袅袅升起,缠绕着他的手指,久久不散。
他退后几步,深深叩首。
额头触地,久久不起。
然后是武田信繁。他走上前,点香,叩首。起身时,他的眼眶更红了,嘴唇紧紧抿着,像是在用尽全力压抑着什麽。
接着是三条夫人。她的动作优雅从容,每一个细节都无可挑剔。点香,叩首,退后——一切都做得恰到好处,仿佛演练过无数遍。
可当她退回来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油川夫人。
那目光很轻,很快,却带着一丝只有女人才懂的东西。
油川夫人低着头,没有看见。
菊姬看见了。
她的手微微握紧。
再接下来,是油川夫人。
她走上前时,脚步有些虚浮。点香时,手微微颤抖,香灰落在手指上,烫了一下,她却浑然不觉。叩首时,她的额头贴在地上,贴了很久,久到身后的僧人开始轻声催促,她才缓缓直起身。
她回到原位,依旧低着头,依旧看不清表情。
菊姬看着母亲的背影,心中涌起一阵酸涩。
终于轮到她了。
菊姬站起身,走到灵前。她接过香,学着前面人的样子,恭恭敬敬地插好。然后跪下,叩首。
额头触地的那一刻,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信廉叔叔……
她想起小时候,他把自己架在肩膀上,带她去看樱花。他指着满树的樱花说:「菊儿,你看,这花开得好不好?......」
仪式一项项进行下去,直到傍晚,才终于结束。
僧人们退去,族人们陆续散去,灵堂里渐渐安静了下来。
武田信玄依旧跪在最前面,一动不动。
武田信繁跪在他身后,也没有动。
其他人外人不敢打扰,悄然退出了广间。
良久,武田信玄终于开口:
「把人带上来。」
甲斐姬被拖进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两个膀大腰圆的武士架着她,从广间门口一直拖到灵前,然后松开手,把她按在地上。
她跪着,或者说,半跪着。
浑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每动一下都疼得钻心。她的衣裳破烂,勉强遮住身体,露出大片肌肤。额前一缕头发披散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可她抬起了头来,恶狠狠地盯着武田信玄。
武田信玄看着那双眼睛,微微一怔。
即使在这样狼狈的处境下,即使满身伤痕丶嘴唇乾裂丶眼眶红肿,依然能看出眼前这个女人那让人窒息的美。那清冷的轮廓丶挺直的鼻梁丶紧抿的薄唇,每一样都与众不同,她的锁骨深陷,脖颈修长,破烂的衣裳下面,隐约可见苗条紧实的身段。
可让武田信玄愣住的,不是她的美。
是她的眼神。
那双眼睛看着他,没有任何恐惧,没有任何哀求,没有任何屈服。只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冷冷的,静静的,像深潭里的水,表面无波,底下却有暗流涌动。
这眼神……
武田信玄觉得在哪里见过。
可他想不起来。
还没等他开口,武田信繁已经冲了上去。
「你这个贱人!」
他怒吼着,狠狠一巴掌扇在甲斐姬脸上。
「啪!」
甲斐姬的头被打得歪向一边,嘴角渗出血来。
可她连哼都没有哼一声。她只是慢慢转过头,继续看着武田信玄,那双眼睛里,依旧没有任何屈服。
武田信繁又是一巴掌。
「啪!」
更响,更狠。
血从她嘴角流下来,滴在胸前白色的襟口,洇开一小片红色。
可她依然没有出声。她依然看着武田信玄,那双眼睛里的光芒,没有一丝黯淡。
武田信繁还要再打,武田信玄抬手止住了他。
「够了。」
武田信繁喘着粗气,退后一步,狠狠地瞪着甲斐姬。
武田信玄缓缓站起身,走到甲斐姬面前。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她跪在地上,仰着头看着他。两人就这样对视着,一个站着,一个跪着,可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却没有一丝卑怯。
武田信玄伸出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
她的下巴很凉,皮肤细腻,可那骨头,却是硬的。
他仔细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的眉眼,看着那双让他疑惑的眼睛。
究竟在哪里见过?
他始终是想不起来。
良久,他松开手,转过身,看向跪在一旁的加藤段藏。
「问出什麽了?」
加藤段藏低着头,声音有些微颤而沙哑:「回主公,这女人嘴很硬。这些天来,让她每天伺候五十名士兵……可她还是一个字都没有吐。」
武田信玄眉头一挑。
每天五十名士兵。
他看着甲斐姬,看着她满身的伤痕,看着她红肿的眼眶,看着她嘴角的血迹。这样的折磨,换做寻常人,早就疯了。可她呢?她跪在这里,看着他,那双眼睛里,依然没有一丝屈服。
真是个硬骨头。
武田信玄忽然有些佩服她。
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把她带回便女营,严加看管。」
加藤段藏叩首:「是。」
「从今日起,不必让她洗衣服了。」武田信玄顿了顿,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寻常的事,「除了吃饭睡觉,其馀时间,都赏给我武田家的士兵。」
甲斐姬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用轻蔑的眼睛看着武田信玄。
武田信玄和她对视着,眉头微微一皱,厌恶的摆了摆手,示意手下快点把眼前这个女人带走。
甲斐姬被拖了下去。
经过菊姬身边时,她忽然抬起头,看了菊姬一眼。
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广间里,亮得像两颗星星。
菊姬浑身一震。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麽,却什麽也说不出来。
甲斐姬已经被拖出门去。
灵堂里又安静下来。
三条夫人走上前,轻声对武田信玄道:「主公,便女营那边,妾身会多加留意的。您放心。」
武田信玄点了点头。
三条夫人又道:「再过些日子,便是春祭了。按往年的规矩,祭祀用的布匹丶衣物,都要从便女营出。妾身定会督促她们,尽快赶制出来。」
武田信玄看了她一眼:「这些事,你多费心。今年的春祭,对我武田家而言,尤为重要。」
三条夫人微微欠身,「请您放心,妾身明白。」她低头时,嘴角浮起一丝极淡丶很隐蔽的笑意。
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她这个细微的表情。
可菊姬在她斜侧面,把一切都看在眼里了。
她的手紧紧地攥了攥。
武田信玄又道:「春祭的事,就由你全权负责。务必要办得隆重体面。」
三条夫人眼中闪过一丝喜色,欠身道:「妾身遵命。」
她直起身时,目光从油川夫人身上扫过,那眼神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意味。
油川夫人始终低着头,一动不动。
菊姬咬着牙,强忍着没有出声。
众人渐渐散去。
灵堂里只剩下武田信玄和武田信繁二人。
烛火摇曳,映在武田信廉的牌位上,那几行字忽明忽暗。
武田信玄走到灵前,伸手轻轻抚摸着那块牌位。
「信廉。」他轻声道,「你放心。害你的人,一个都不会放过。」
武田信繁站在他身后,低声道:「大哥,织田信长那边,如今正手忙脚乱。」
武田信玄没有回头。
武田信繁续道:「信浓的小笠原氏,早就该收拾了。还有北信浓的葛尾城,对我们太重要了,如今村上氏家里正好内乱,加上织田信长自顾不暇,斋藤义龙和六角定赖正缠着他......眼下......正是我们动手的好时机!」
武田信玄沉默良久。
「你觉得,什麽时候合适?」
武田信繁道:「就在......就在春祭的时候!」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意:「到时候,我们明里祭祀,暗里出兵。小笠原氏做梦也想不到,我们会在那个时候动手。等他们反应过来,城池就已经是我们的了。」
武田信玄转过身,看着他。
「你已经计划好了?」
武田信繁点头道:「是的,大哥!我......我都想好了。」
武田信玄沉默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那就这麽办。春祭当天,出兵信浓。」
武田信繁叩首:「是!」
他直起身,又道:「大哥,还有一件事。」
「说。」
武田信繁的目光落在灵前的牌位上,声音低沉:「那女刺客,害了信廉。等到出兵那天,我想用她的头,祭旗!」
门外,传来极轻的「哐啷」一声。
武田信玄猛地抬头:「谁?」
武田信繁也站起身,眉头皱了起来,手按在刀柄之上。
两人盯着门口,一动不动。
不一会儿,一只黑猫从门缝里钻进来,看了他们一眼,又钻了出去。
武田信繁松了口气,手从刀柄上放下。
武田信玄点了点头,缓缓说道:「织田信长啊!这回,你可休要怪我!」。随即他看向武田信繁,「就按你说的去办吧!」
门外,黑暗中,菊姬紧紧捂住自己的嘴,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膛。
她转过身,悄悄的走远,然后跌跌撞撞地跑开,消失在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