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复的日子,对于卓越而言,大部分时间依旧如同在粘稠的丶几乎停滞的时间琥珀中缓慢爬行,重复丶单调,且…充斥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丶深入骨髓的无聊感。
虽然身边环绕着看似「无微不至」的医疗团队——那位笑容永远温和丶措辞永远专业的华裔女医生陈博士,那位总是悄悄多给他一块小蛋糕丶眼神亮晶晶的护士「小琳」,还有那位憨厚朴实丶让人心生安稳的安保大叔「老吴」——但他的大脑,那台曾经足以颠覆物理认知的精密仪器,如今却像是一堆生了厚厚锈迹丶严重啮合不良的齿轮,每一次试图思考的尝试,都会带来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和令人沮丧的卡顿。思维经常在某个简单的逻辑节点骤然断线,记忆如同布满裂痕的镜子,碎片化的影像闪烁不定,难以拼凑出完整的图景。
那种曾经挥洒自如丶掌控知识丶肆意创造丶仿佛能触摸宇宙弦线的巅峰体验,早已一去不复返,被一种近乎孩童般的懵懂丶笨拙和深深的无力感所取代。这种巨大的丶云泥之别的落差,时常像冰冷的潮水,在他意识偶尔清明的瞬间汹涌而来,将他淹没,带来一阵阵莫名的烦躁和难以排解的沮丧。
物理治疗是伴随着疼痛和汗水的煎熬,每一次拉伸丶每一次试图控制肌肉的颤抖,都像是在与自身沉重的躯壳进行一场绝望的角力。认知训练更是枯燥得令人头皮发麻,对着那些色彩鲜艳的儿童拼图丶简单的图形逻辑卡片,他常常会陷入长久的呆滞,感觉自己像一个被强行塞进幼儿园教室的丶却连最基本游戏规则都无法理解的傻瓜,这种自我认知的颠覆带来的屈辱感,远比身体的疼痛更甚。
那位笑容温暖丶极具耐心的陈博士(基金会行为引导师)总会适时地出现,用她那把柔和得能滴出水来的嗓音,引导他,鼓励他,试图重建他的认知回路。但卓越那残存的丶却异常敏锐的直觉,却总能隐约感觉到,她那无懈可击的专业笑容背后,似乎隔着一层极薄的丶冰冷的玻璃面具,她的眼神深处,是一种抽离的丶观察式的冷静,仿佛在记录一株稀有植物的生长数据,而非治疗一个活生生的人。
那个总是带来甜点的护士「小琳」(基金会情感映射特工)活泼可爱,像只叽叽喳喳的小雀,试图用她的青春活力感染他。但卓越偶尔捕捉到她看向自己的眼神——在那份刻意营造的亲切之下,会飞快地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丶仿佛在评估实验进展般的计算性目光,不像是在注视一个拥有情感的人,更像是在观察一个…行为模式有趣的丶值得记录的实验样本?这让他下意识地想要退缩。
只有那个新来的丶沉默寡言的安保大叔「老吴」(国特局王牌特工「影子」),让他感觉最是放松和自在。大叔话不多,但眼神里有种脚踏实地的实在感,干活手脚麻利,还会在例行巡查时,偷偷往他床头柜上多放一个洗得乾乾净净丶红得发亮的苹果,或者用那种带着浓重乡音的丶语法偶尔蹩脚的普通话,讲一些关于乡下种田或打工时的陈年趣事,虽然卓越经常抓不住笑点在哪里,但那朴实的丶不带任何评判和目的的关切,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丶近乎本能的舒适和安心。(他完全不知道,这种精准命中他潜意识需求的「舒适感」,是「影子」特工基于海量行为心理学分析报告进行的完美角色演绎,叠加了之前心理医生埋下的「信任锚点」共同作用下的超精确效果。)
为了对抗这无边无际的丶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枯燥感和自我价值感缺失的挫败,卓越将他那所剩无几的丶时灵时不灵丶如同接触不良的旧灯泡般闪烁的脑力,再次倔强地丶几乎是本能地,投入到了他的「老本行」——瞎捣鼓,瞎琢磨,瞎创造。
王建国那边似乎默许甚至暗中鼓励他这种看似无意义的行为,大概是基于某种「行为疗法」的考量,认为这能有效锻炼他的手脑协调能力和专注度?于是,在他的病房角落里,又渐渐堆积起了一些经过严格安全检查的丶最基础的电子元件丶一套入门级的工具,以及那套被他拆了装丶装了拆,已经有些磨损的Arduino入门套件。
然而,或许是由于大脑受损后神经连接的非常规重组,他的思维变得更加发散丶跳跃,充满了非逻辑的丶近乎梦呓般的联想。他捣鼓的东西也越来越…诡异和…哲学化?
某天下午,他怔怔地望着窗外秋风卷起的一片枯叶,打着旋儿飘落,忽然喃喃自语,声音含糊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专注:「…情绪…有没有重量?开心的笑…是不是比…悲伤的眼泪…轻一点点?…能不能…做个什麽东西…像秤一样…称一下心的重量?」
又一天,他看到前来进行安全巡检丶依旧板着一张脸丶气场冷硬的小张,突然没头没脑地丶极其认真地冒出一句:「张哥…你老是这麽…板着脸的时候…你身体周围的…磁场…会不会被压得…变弯了?」(小张那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似乎几不可查地抽搐了一下,变得更加僵硬了。)
最终,在一个阳光透过百叶窗丶在地板上切割出明暗条纹的午后,他忽然福至心灵(或者说,脑神经又一次发生了不可预测的随机放电),决定动手做一个「情绪可视化实时监测反馈装置」。灵感来源?他自己也完全说不清,可能只是某个神经元在受损后产生的异常连结,或者仅仅是…太无聊了。
他的设计思路,充满了后现代主义和解构主义的丶「极其卓越流」的风格:找一个灵敏度极高的微型压力传感器(他从一个报废的电子厨房秤里拆出来的),用医用胶布贴在左胸口,试图测量心跳的力度和节奏变化——他模糊地觉得,心跳和情绪有关;自制一个皮电反应传感器(用两个废弃的ECG心电图贴片电极,连上一堆胡乱焊接的电阻电容,接上Arduino的模拟输入口),夹在右手食指上,测量皮肤表面的导电性——他隐约记得,人紧张或兴奋时手心会出汗,出汗导电性就变强;再用一个拆自旧耳机的丶灵敏度堪忧的驻极体麦克风,用胶带固定在衣领靠近嘴巴的位置,收集他的叹息丶傻笑丶无意识的嘟囔甚至打哈欠的声音频率和振幅…
然后,他把这三路来自不同维度丶单位迥异丶信号质量一塌糊涂的模拟输入,一股脑地塞进ArduinoUNO那可怜的处理能力中,并编写了一段他自己都看不懂的丶逻辑混乱到足以让任何程式设计师心梗的代码——试图用某种玄学般的加权平均算法,将心跳力度丶皮肤电阻变化和声音响度这三个风马牛不相及的物理量,混合搅拌成一个所谓的「综合情绪指数」。
最后,他用一个最普通的共阴RGBLED灯作为输出显示:幽幽的绿色代表「平静如水」,淡淡的蓝色代表「有点小郁闷」,亮亮的红色代表「贼拉开心」(这是他绞尽脑汁后,对「极度兴奋」状态最质朴的描述)。
整个过程,自然是鸡飞狗跳,充满了各种令人啼笑皆非的意外。他的焊点歪歪扭扭,像一团团凝固的金属泪珠,短路和虚接是家常便饭;代码漏洞百出,调试时Arduino板上的指示灯疯狂乱闪,好几次差点因为电流过载而冒烟;各种颜色的导线纠缠在一起,宛如一团疯狂生长的彩色藤蔓,他自己都经常分不清哪根是哪根。
调试过程更是状况频出:有时他只是打了个哈欠,胸口传感器没测到心跳变化,但麦克风捕捉到了气流声,LED灯就突然跳成了红色,仿佛他因为一个哈欠而欣喜若狂;有时他只是对着电路板发呆,皮电传感器可能因为手指乾燥而电阻飙升,灯就诡异地闪烁起蓝光,仿佛他陷入了无端的忧郁…
那位华裔女医生陈博士某次「偶然」查房时,看到这个怪模怪样丶电线外露丶贴满胶布的装置,精心修饰的眉毛几不可查地挑动了一下,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惊讶和…一种极其浓厚的丶研究者般的兴趣。她试图用最温和的语气引导他解释其中的原理和设计思路。卓越眨巴着茫然又略带兴奋的眼睛,歪着头思考了足足一分钟,然后憋出一句:「…它…它可能觉得…电路板…闻起来挺好吃的?」陈博士脸上那完美的职业微笑瞬间僵硬了一下,差点没维持住。
护士「小琳」则总是表现得「好奇」万分,蹦蹦跳跳地凑过来,问东问西,试图套取他设计过程中的「灵感来源」和「底层逻辑」。卓越一脸认真地丶指着那团乱麻般的线路解释:「…我在想…如果给每只蚂蚁…都装上这个…是不是就能知道…它们排队搬米的时候…到底开不开心…哪只蚂蚁…搬得最快乐…」「小琳」脸上的甜美笑容顿时变得十分复杂,眼神里混合着错愕丶困惑和一丝强行压抑的评估意味。
只有「老吴」大叔,每次看到他埋头捣鼓这个看起来随时会散架或者短路的装置时,都会停下巡逻的脚步,憨厚地笑一笑,不多问,只是递给他一个削好的苹果或者一杯温水,用那带着口音的普通话说一句:「慢慢弄,挺好玩的,别烫着手就行。」这种不加任何评判丶纯粹而简单的关怀,反而让卓越感到最是放松和自在,仿佛又回到了在宿舍里瞎折腾而没人管的美好时光。
历经了无数次失败丶差点让Arduino板彻底报废丶并且成功让病房的漏电保护器跳闸了两次之后,这个简陋得近乎行为艺术的丶「赛博朋克丐中丐版」的「情感可视化装置」…居然…勉强能…运行了!
当卓越第一次成功地将所有传感器贴在自己身上,看到那个RGBLED灯随着他故意的大笑而闪烁起暗淡的红色,随着他模仿叹气而泛起微弱的蓝光时,他兴奋得几乎要跳起来(导致红灯狂闪)!他像个刚刚发现了世界上最奇妙玩具的小孩子,迫不及待地(红灯微亮)把这个用胶布和电线缠绕的丶看起来惨不忍睹的装置戴在身上,像个胸前挂着自制勋章的小学生,在病房里走来走去,不断地进行着他的「实验」。
看到窗外的阳光很好,红灯微弱地亮起;想到中午的鸡腿炖得有点老,塞牙,蓝灯开始闪烁;不小心一脚踢到了床脚,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红灯瞬间爆亮(这到底是测情绪还是测疼痛?)…
他完全沉浸在这种自娱自乐的丶笨拙而纯粹的快乐里,暂时忘记了康复的艰辛和认知障碍带来的挫败。这个装置在科学上毫无意义,显示结果随机且滑稽可笑,但它却像一扇小小的丶扭曲的窗口,让他得以窥见一丝与外界(哪怕是扭曲的)互动的乐趣,以及一种…对自身内在状态的丶极其粗糙而原始的「掌控感」。
他并不知道,自己这副戴着古怪装置丶行为幼稚丶傻乎乎自娱自乐的样子,以及他那些颠三倒四丶毫无逻辑可言的设计思路和灵感来源的喃喃自语,都被病房内外不同角度丶不同目的的「眼睛」和「耳朵」,以不同的方式,详实地记录丶分析,并通过加密渠道,传递向了两个截然不同的方向。
在国特局指挥中心的王建国看来,这是积极的丶值得鼓励的康复迹象,是卓越那被重创的创造力在极其艰难的条件下依然顽强萌芽的表现,甚至可能是某种…无意识状态下的潜意识投射?是释放压力丶重建信心的有效途径。他指示:「确保安全前提下,予以支持,密切观察,记录所有数据。」
而在自由邦联,「先知基金会」总部,墨菲斯·李看着由「园丁」和「替身」(他以为的)传回的丶关于这个「装置」的描述和零星图像资料,眼中闪烁的却是截然不同的光芒。在他看来,这无疑是「潘多拉碎片」在其意识底层持续发酵丶引发非常规思维和感知模式的「有力证据」!那种将抽象情绪与物理传感器强行关联的丶非理性的丶近乎巫术般的思维方式,正是他所期待看到的丶「升维」信息侵蚀低维逻辑的体现!那些零碎的丶看似胡言乱语的灵感碎片(称量情绪丶蚂蚁的快乐),更被他解读为触及了某种更深层宇宙真理的丶扭曲的隐喻!这更加印证了卓越的独特价值和…必须持续深入研究的必要性。
而在某个通过极其隐秘的丶单向的渠道,偶尔能窥见到一星半点模糊影像和只言片语的人(伊芙琳·李)眼中,这画面却让她心酸不已,却又从中获得了一丝微弱的丶冰凉的安慰。心酸于他孩子般懵懂丶需要依靠如此简陋的自我刺激来获取快乐的状态;安慰于在那一片认知的废墟之上,他依然顽强地丶笨拙地保有着那份独特的丶不被世人理解的丶闪烁着微光的奇思妙想,那或许是他灵魂最深处的火种,尚未完全熄灭。
卓越这本为对抗无聊的丶「无心插柳」的拙劣之作,再次在不经意间,成为了搅动各方心绪丶影响战略判断的微妙而关键的涟漪,在平静的水面下,向着未知的方向扩散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