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林客号」如同一头在深海中负伤的巨兽,拖着那艘从「霜晶坟场」最幽暗深处强行拽出的突击艇残骸,在冰冷丶粘稠丶充满了致命结晶碎片的迷雾中,艰难穿行。
那残骸早已不成形状,舰体扭曲如被巨手揉捏过的金属纸团,外层装甲大片剥落,裸露出内部焦黑的线路与断裂的能量导管。断裂的推进器口还残留着凝固的等离子痕迹,仿佛它最后的挣扎,被永远定格在了逃亡的瞬间。它像一具被从深渊中打捞上来的尸体,沉重丶腐朽,却仍携带着某种未解的秘密。
而「巡林客号」,这艘本就历经风霜的旧式巡逻舰,此刻正以近乎自毁的速度,在云带中撕开一道狭长的裂口。牵引光束如同一条由纯粹能量编织的锁链,连接着两艘命运交织的飞船,也连接着生与死的边界。
每一次微小的航向调整,每一次推进器的功率波动,都让那本就脆弱的连接点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金属的疲劳声在寂静的舰桥中回荡,仿佛是死神的低语,提醒着所有人——这根维系着希望的链条,随时可能断裂。
能量泄露的光斑,在幽暗的迷雾中划出一道道短暂而刺目的轨迹,如同垂死者在雪地上拖出的血痕。那是任何稍有经验的追踪者都不会错过的信号——一条清晰丶绝望丶指向明确的逃亡路线。
「能量泄露加剧!牵引连接点应力达到临界值117%!预计在三百秒内,突击艇残骸将因结构疲劳而彻底断裂,或引发能量核心殉爆!」伊芙琳的声音在尖锐的系统过载警报背景音中响起,紧绷得几乎要断裂。她的灵体投影在控制台上剧烈波动,数据流如瀑布般在她周身流淌,她正以极限算力协调着飞船的每一丝能量输出——既要维持足够的速度脱离可能的追兵,又要确保那脆弱的牵引连接不会在下一秒崩断。
「不能减速!维持最大安全航速!」卓越嘶吼着,声音沙哑,眉心的烙印如烙铁般灼烧。他强忍着那股仿佛有无数钢针在颅内搅动的剧痛,双手死死抓着指挥台边缘,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刚才强行催动烙印力量对抗结晶的「静默」本质,对他的精神和这新获得的力量,都造成了超乎想像的反噬与透支。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碎玻璃,每一次心跳都伴随着意识的震颤。
「阿默前辈,协助稳定牵引光束的能量流!」他咬牙下令。
阿默的碎片光芒在控制台一角明灭不定,如同风中残烛。那光芒虽微弱,却带着一种古老而沉静的力量,缓缓渗透进牵引系统的能量流中。它并非强行压制,而是以一种近乎「梳理」的方式,将暴躁的牵引能量与残骸内部混乱逸散的混沌之力,进行着危险的调和。这是「静默」之力的另一种运用——不是毁灭,而是安抚,是平衡,是让即将崩溃的系统,在最后一刻维持住那一线生机。
星尘则死死盯着后方传感器和广域空间扰动监测,灰色的眼眸中倒映着瀑布般的数据流。她的手指在控制面板上快速跳动,不断调整着探测频率与滤波算法。「后方无直接追兵能量特徵!」她报告道,声音冷静,却掩不住其中的紧绷,「但云带内部能量扰动因我们的高速通过而被显着激发,形成了一个清晰的丶持续扩散的『尾迹紊流』!预计在十五至二十分钟内,任何具备高精度环境监测能力的单位,都能通过分析这片紊流的传播与衰减,大致推断出我们的航向和速度!必须在此之前脱离云带!」
「三号安全点预计抵达时间:八分钟!」S-001报时,声音依旧平稳,但其核心处理器显然也处于高负荷运转状态。它的逻辑核心正在同时处理数十个并行任务:航迹预测丶能量分配丶伪装力场优化丶残骸状态监控……每一项都关乎生死。
八分钟。
如同八个世纪般漫长。
舰桥内,只有警报声丶系统过载的嗡鸣丶以及突击艇残骸那令人心悸的丶持续不断的金属疲劳呻吟在回荡。每一秒,都像是从死神手中抢夺而来。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只剩下心跳与警报的节奏,在无声地倒数着命运的终章。
卓越的视线扫过舷窗。那片迷雾如同活物,时而凝聚成狰狞的面孔,时而化作扭曲的触手,仿佛「霜晶坟场」本身正以它的方式,试图将这艘胆敢闯入的飞船吞噬。他忽然想起「守望遗民」烙印在他眉心刻下符号时,那低语中提到的「静默回响」——或许,这片坟场,正是某种古老文明在彻底沉寂前,留下的最后回响。
而他们,正行走在回乡的边缘。
终于,在牵引连接点应力读数即将突破红色警戒线的最后一刻,舷窗外那令人窒息的丶无尽的结晶迷雾骤然变得稀薄,如同厚重的幕布被猛然拉开。前方,出现了云带边缘那相对「乾净」丶但依旧冰冷死寂的虚空。
三号安全点——一片由几块巨大丶古老丶但相对稳定的丶如同漂浮岛屿般的结晶块构成的区域,已然在望。它们静静悬浮在虚空中,表面布满了岁月侵蚀的痕迹,却依旧坚固,仿佛远古巨兽的遗骨,为「巡林客号」提供了短暂的庇护。
「进入安全点!启动紧急制动!释放所有非必要能量负载!启动伪装力场最大功率!」卓越嘶吼道,声音中带着一丝近乎崩溃的狂热。
「巡林客号」尾部推进器猛然反向喷射,刺目的蓝白色光芒在虚空中划出一道尖锐的能量弧线,如同急刹车的列车,在巨大的惯性下剧烈震颤,险之又险地滑入了那几块巨大结晶块构成的丶天然的丶不规则的「掩体」阴影之中。
与此同时,飞船外壳上所有伪装符文光芒大盛,力场发生器超载运转,将飞船和拖曳的残骸,尽可能与周围冰冷丶死寂的环境「同化」。能量信号被压缩到最低,热辐射被屏蔽,光学轮廓被扭曲——整艘飞船,仿佛化作了一块漂浮的丶无生命的陨石。
几乎在飞船停稳丶伪装力场完全展开的瞬间,后方传感器监测到,他们刚刚冲出的那片云带边缘,能量「尾迹紊流」的扩散前锋,已经如同无形的潮水,缓缓漫过了他们方才的路径。
但幸运的是,由于及时进入掩体并启动了最大伪装,那紊流并未在此处产生明显的丶指向性的「回波」或「聚焦」。
暂时……安全了。
舰桥内,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数秒,随即被一片压抑的丶劫后馀生般的沉重呼吸声和系统逐步降载的嗡鸣所取代。警报声逐一熄灭,只剩下代表突击艇残骸那岌岌可危的能量泄露读数,依旧在屏幕上闪烁着危险的红光。
卓越如同虚脱般瘫倒在指挥椅上,冷汗已经浸透了他的内衬。眉心的烙印处,那股灼痛和空虚感并未减退,反而因为精神放松而变得更加清晰,如同一个过度使用后丶滚烫而酸涩的丶新生的器官。他尝试再次凝聚心神去「感知」烙印,却发现原本那种与更高维度连接的丶模糊的「存在感」和「指引感」,此刻变得异常微弱丶混乱,如同信号不良的收音机,只能捕捉到一些毫无意义的杂音和碎片化的丶难以理解的「噪音」。
烙印的力量,似乎因为过度透支和对抗「静默」本质,而陷入了某种不稳定的丶需要时间恢复的「沉寂期」。
「船长,你怎麽样?」星尘第一个冲到卓越身边,灰色眼眸中充满了担忧。她手中拿着一个可携式医疗扫描仪,但扫描光束落在卓越眉心时,却只显示出一片无法解析的能量混沌——那不是生理损伤,而是某种更高维度的「精神过载」。
「还……死不了。」卓越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声音沙哑,「烙印……好像暂时用不了了。需要……时间恢复。」他艰难地抬起头,看向主屏上,那艘被牵引光束勉强固定在三号安全点掩体外侧丶依旧在不断泄露着能量和少量物质丶如同一个巨大伤口的突击艇残骸,「它……怎麽样?里面的人……还活着吗?」
伊芙琳正在快速扫描残骸状态,手指在控制面板上飞速跳动。「残骸整体结构濒临崩溃,能量泄露速度在进入稳定环境后略有减缓,但依旧致命。」她的声音低沉,「生命迹象扫描……依旧极其微弱,处于深度昏迷或濒死状态,但没有继续恶化。似乎在我们脱离结晶后,其内部某种基础的丶本能的丶或与环境相关的维持机制,暂时稳住了最后一口气。但如果不尽快进行有效处理,无论是结构崩溃丶能量核心彻底泄露丶还是内部生命维持系统最后失效,都会导致其迅速死亡。」
「我们需要进去。」卓越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一阵强烈的眩晕让他又跌坐回去。
「你现在这样,进去就是送死!」星尘按住他,语气严厉,「而且,那艘船内部情况不明,可能还有未被触发的防御系统丶自毁协议,或者……『清道夫』留下的后手或污染。贸然进入,太危险了。」
「但我们没有时间等!」卓越咬牙道,眼中闪过一丝血丝,「它的状态随时可能恶化。而且,我们冒着巨大风险把它拖出来,不就是为了里面的信息和可能的幸存者吗?『信使』丶『徘徊者』……它们的遭遇,或许就藏在这艘船里。我们不能在这里停下。」
阿默的意识波动这时传来,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提议:「或许……不需要进去。它的舰体虽然破损严重,但核心数据存储区……特别是类似『黑匣子』或核心记忆库的部位,往往在设计中拥有最高的物理防护和应急能量供应。如果我们能找到其外部数据接口,或者……利用它现在这种极度脆弱丶系统近乎停摆的状态,尝试进行极其温和的丶非侵入式的丶无线神经接驳或高维信息『共情』读取……也许能绕过破损的船体,直接接触到其核心数据,甚至……与里面可能残存的丶极度微弱的意识,建立一丝联系?」
「无线神经接驳?高维信息共情?」伊芙琳快速评估着这个方案的可行性,「理论上可行,但需要极高的技术精度和对目标系统协议的深度了解。我们对其型号和内部协议一无所知。而且,船长现在的状态……强行进行高维信息层面的操作,风险极高。」
「我可以尝试……」卓越再次将意识沉向眉心的烙印,尽管那里依旧混乱丶虚弱,但在阿默的提醒下,他隐隐感觉到,烙印所连接的那种高维的丶本源的丶「和谐」的力量,或许在「感知」和「理解」其他存在(尤其是同样与「秩序」丶「静默」相关的存在)的「本质」与「信息」方面,有着某种先天的优势。尤其是在目标处于这种极度脆弱丶几乎不设防的状态下。
「不行!太冒险了!」星尘坚决反对,「你的烙印刚刚遭受反噬,状态极不稳定。强行进行高维信息层面的操作,万一遭到残留意识中的负面情绪丶记忆创伤丶甚至『清道夫』可能植入的信息污染反冲,后果不堪设想!你的意识可能会受到永久性损伤,甚至被污染同化!」
「那我们就眼睁睁看着它,还有里面可能掌握的关键信息,在我们眼前彻底消失吗?!」卓越低吼,声音中带着不甘与愤怒。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时,S-001那平静的声音,再次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介入了讨论:
「侦测到突击艇残骸内部,释放出一段极其微弱丶但结构异常规律丶且不断重复的丶非标准加密模式的无线信号脉冲。脉冲内容无法直接解析,但其载波频率与调制方式,与资料库内记载的丶一种『静默回廊』早期型号单位在遭受不可逆损伤丶进入『信息遗存』状态时,自动对外广播的丶标识自身身份丶最后状态丶及请求『临终信息转储』的通用紧急信标协议,存在高度相似性。」
「它在……自动求救?或者说,在进行最后的『信息遗存』广播?」星尘立刻反应过来,眼中闪过一丝希望。
「而且使用的是早期通用协议……」阿默的意识波动带着一丝激动,「这意味着它的系统可能相对『古老』或『标准』,其接口协议和加密方式,或许在我们的资料库里有存档!至少,破解和接驳的难度,会比未知型号低得多!」
「S-001,尝试匹配其信标协议,建立最低限度的丶只接收丶不发送的丶单向安全数据链路!看看能否接收到它『遗存』的数据流!」卓越立刻下令,这是目前风险最低丶也最有可能获取信息的方式。
「尝试匹配中……协议匹配成功!建立单向安全数据接收链路……连接建立!」S-001的效率极高,「开始接收数据流……数据流极度混乱丶破损,包含大量重复丶错误丶以及因物理损伤导致的乱码。正在尝试进行初步过滤丶清洗与重组……」
众人屏息凝神,紧盯着主屏幕上那如同雪崩般涌入的丶杂乱无章的丶由0和1丶以及大量无法识别的错误符号构成的数据洪流。S-001的数据核心全速运转,算法如同精密的筛网,试图从这片信息废墟中,打捞出任何有价值的信息碎片。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突击艇残骸的能量泄露读数,就向崩溃的边缘滑近一分。
「数据清洗完成度10%……20%……检测到可识别信息片段……」S-001的声音如同天籁。
屏幕上,开始出现一些断断续续的丶被初步整理出来的文字丶图像碎片丶能量特徵图谱丶以及……一些模糊的丶充满了强烈情绪的丶仿佛直接截取自意识的丶生物神经活动记录!
「……代号:『锐隼-7』……隶属……第七独立巡逻集群……收到……不明来源高优先级指令……坐标……验证失败……但威胁等级标注为『灭绝』级……前往核查……」
「……陷阱!全是……『清道夫』!它们在……等着我们!……开火!……护盾过载!……引擎被击伤!……」
「『秩序』的光束……是……『它们』的!……背叛!……为什麽……」
「……逃!……必须……把消息……带回去!……『巢穴』……坐标……『清道火』计划……」
「……被污染了!……身体……在……变化!……痛!……删除!……必须删除那部分协议!……」
「……最后……希望……『低熵花园』……坐标……Echo-Sigma-9……但……路径……被污染了……钥匙……需要……纯净的『序』……」
「……它们……在找我……在追我……结晶云……躲进去……不行了……能量……意识……模糊……」
信息碎片杂乱,跳跃,充满了痛苦丶恐惧丶愤怒丶不解,但也清晰勾勒出了一幅与「信使」丶「徘徊者」遭遇高度相似的悲剧图景:收到伪造的高危指令,前往核查,遭遇「清道夫」伏击,发现「清道夫」使用扭曲的「秩序」之力(再次印证「背叛」),遭受混沌污染,拼死逃脱,试图将关键信息(「清道火」计划丶「巢穴」坐标)带回某个被称为「低熵花园」的地方,但路径被阻,最终遁入「霜晶坟场」,力竭濒死。
「低熵花园……」星尘捕捉到了这个新名词,「听起来像是一个……『避难点』的名字?或者代号?坐标是Echo-Sigma-9,但路径被污染了……钥匙需要纯净的『序』……这是什麽意思?」
「Echo-Sigma-9……S-001,资料库中有这个坐标的记录吗?」卓越问。
「检索中……无精确匹配记录。但坐标前缀『Echo-Sigma』在古老星图残片中,被标记为一片靠近『秩序疆域』理论内侧边界丶但远离主要『静默』网络丶空间结构异常复杂丶被称为『远古回响区』的丶广阔而荒凉的虚空。」S-001回答,「该区域以极端稳定丶低能量背景丶且存在大量难以解释的丶非自然形成的丶规则的几何空间结构残迹而闻名,理论上具备成为高级别隐蔽据点的自然条件。」
「远古回响区……低熵花园……」伊芙琳缓缓道,「听起来确实像一个与世隔绝丶极度隐蔽的『避难点』。但路径被污染……钥匙需要纯净的『序』……这很可能意味着,前往那里的正常路径(可能是某种特定的超空间跳跃节点丶高维信息通道丶或者需要特殊『钥匙』验证的『门扉』),已经被『清道夫』控制或污染了。所谓的『纯净的序』,可能是指某种未被『清道夫』扭曲的丶真正的丶高权限的『秩序』之力,或者……与『太一之弦』相关的丶更加本源的力量,作为开启新路径或净化被污染路径的『钥匙』。」
「纯净的『序』……」卓越下意识地摸了摸眉心那黯淡的烙印。烙印的力量,显然与「守望遗民」相关,而「守望遗民」的力量,与「太一之弦」同源,从层次上,应该远比「清道夫」所扭曲的「秩序」更加「纯净」和「本源」。难道……这所谓的「钥匙」,指的就是像他这样,获得了「守望遗民」认可和烙印的存在?或者,至少是掌握着类似性质力量的存在?
就在这时,S-001再次出声,语气带上了一丝罕见的丶模拟出的「急促」:「警告!接收到『锐隼-7』残骸数据流中,一段高强度加密丶且被标记为『最终警告-自毁前广播』的独立信息包。信息包正在尝试自我解密,但其解密过程触发了内部某种极端不稳定的逻辑协议,导致残骸能量核心读数剧烈波动,向临界点加速滑落!」
「什麽?!」众人一惊。
「信息包内容正在强行解密并播放……」S-001话音刚落,一段充满了极度痛苦丶扭曲丶仿佛由多重声线(机械的丶生物的丶甚至……被污染的)重叠嘶吼出来的丶断断续续的丶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伴随着一幅幅快速闪过的丶极度模糊丶充满马赛克和干扰条纹的丶仿佛记录着某种恐怖实验或转化场景的破碎画面,猛地从舰桥的扬声器中爆发出来!
「……不要……相信……Epsilon的信号!……它们……已经……不是……它们了!……」
「……『清道火』……焚烧一切……序与熵……重塑……新shen……」
「……『巢穴』在……『门扉』的……阴影里……吞噬……孵化……」
「……『钥匙』……共鸣……是……陷阱!……它在……呼唤……同类……然后……吞掉!」
「……逃!……去……『低熵』……只有……『源初之序』……能……打开……最后的……」
声音和画面到此,被一阵极其尖锐丶仿佛能撕裂灵魂的丶混合了机械爆鸣丶生物哀嚎丶以及某种无法形容的丶粘稠恶意的丶高维信息噪声的丶可怕的「杂音」彻底淹没!
紧接着,主屏幕上,代表「锐隼-7」残骸能量核心的读数,如同断线的风筝,猛地飙升到顶,然后——
「轰!!!!!」
即便隔着结晶掩体和「巡林客号」的多重护盾,一股极其猛烈丶但又异常「内敛」的丶仿佛连光芒和声音都被某种力量强行「吸收」和「压制」的爆炸冲击波,依旧狠狠地撞在了飞船的伪装力场上!
「巡林克号」剧烈一震,舰桥内灯光疯狂闪烁,大量非关键系统瞬间离线!伪装力场发出不堪重负的丶如同玻璃碎裂般的哀鸣,能量读数瞬间跌入红区!
「残骸……自毁了!」伊芙琳的声音带着惊悸,「但爆炸模式……不正常!能量被高度约束和……『定向』了?大部分破坏力似乎都指向了……其自身内部?」
是的,那场爆炸,与其说是毁灭,更像是一场极其彻底的丶从信息到物质层面的丶自我湮灭。当爆炸的馀波迅速散去,传感器重新稳定下来时,众人看到,原本悬浮在掩体外侧的「锐隼-7」残骸,已经彻底消失了,连一丝金属碎片或能量残渣都没有留下,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从时空中彻底「抹去」了。只在原地,留下了一片极其短暂丶但异常「乾净」的丶连背景辐射都略低于平均水平的丶诡异的「真空」区域。
而就在那片「真空」区域中心,一点极其微弱丶但纯粹得令人心悸的丶与卓越眉心烙印丶与那淡金色字符同源的丶淡金色的光芒,如同风中残烛,闪烁了一下,然后彻底熄灭,消散无形。
仿佛那自毁,不仅摧毁了残骸,也将其内部可能残留的丶最后一丝与「秩序」丶「守望遗民」,或某种「纯净」本质相关的东西,也一起……「净化」或「献祭」了。
舰桥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系统自我修复的微弱嗡鸣,和众人那沉重丶压抑丶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恐惧与震撼的呼吸声。
「它……最后……」阿默的意识波动,充满了悲伤与寒意,「是为了不让自己的『污染』,或者自己知道的『秘密』,落入任何可能存在的敌人手中……包括我们?」
「那最后的信息包……」星尘脸色苍白,声音乾涩,「Epsilon-3已经沦陷或被控制……『清道火』计划……『巢穴』在『门扉』阴影中……『钥匙共鸣』是陷阱……还有,『源初之序』是打开『低熵花园』的『钥匙』……」
「它提到了『源初之序』。」卓越缓缓开口,声音嘶哑,但眼神却因为那最后的警告和信息,而重新燃起了一丝冰冷的火焰,「看来,我眉心的这个烙印……或许,真的就是那把『钥匙』的一部分。至少,是通往那个『低熵花园』,或者说,通往对抗『清道火』和『终末之影』真相的……其中一把钥匙。」
他看着舷窗外,那片「锐隼-7」残骸曾经存在丶如今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虚空,缓缓握紧了拳头。
残骸消失了,但它用最后的丶决绝的自毁,留下了一个更加清晰丶也更加紧迫的警告,和一个指向「低熵花园」与「源初之序」的丶无比沉重的线索。
而「巡林客号」与它的船员们,在经历了又一场惨烈的丶近乎徒劳的救援与信息获取后,手中所持的丶那名为「真相」与「责任」的砝码,似乎又沉重了数分。
前路,依旧迷雾重重,杀机四伏。
但方向,似乎也因此,被那垂死者的丶最后的丶带着血与火的「回响」,照亮了那麽一丝。
哪怕那一丝光明,指向的,可能是更加深邃丶更加危险的黑暗。
警报声彻底平息,但舰桥内的气氛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凝重。那场自毁爆炸的馀波,不仅摧毁了残骸,也在每个人心中留下了一道难以愈合的裂痕。
伊芙琳默默调出最后接收到的数据流,进行着二次分析。尽管大部分信息已被湮灭,但S-001在爆炸前的最后一刻,成功捕获并缓存了一小段核心数据——一段关于「清道火」计划的模糊描述,以及一个被标记为「Echo-Sigma-9」的坐标。
「『清道火』……」她低声念道,「焚烧一切……序与熵……重塑新神。这不像是单纯的武器计划,更像是一种……宇宙级别的『重置』。『清道夫』想用混沌之火,烧尽现有的秩序与混乱,然后……创造一个新的神?」
「或者,它们本身就是那个『新神』。」阿默的意识波动低沉,「『钥匙共鸣是陷阱』……这句话值得深思。它们在诱捕像你一样的存在,船长。那些拥有『源初之序』力量的人。它们需要这种力量,来完成某种仪式,或激活某个装置。」
卓越没有说话。他闭着眼,手指轻轻摩挲着眉心。那里的烙印虽然黯淡,却依旧存在。他能感觉到,那股力量正在缓慢地丶艰难地恢复。就像一颗被深埋的种子,在黑暗中积蓄着破土的力量。
星尘走到他身边,递过一杯温热的合成营养液。「喝点东西。你太虚弱了。」
卓越接过,勉强笑了笑:「谢谢。你说得对,我现在的状态,连站都站不稳,更别说去想什麽『钥匙』了。」
「但你必须想。」星尘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锐隼-7』用生命告诉我们,时间不多了。Epsilon-3已经沦陷,『清道夫』的触角正在蔓延。如果我们不尽快找到『低熵花园』,找到其他可能幸存的『守望遗民』,或者……找到『源初之序』的真相,我们终将和『锐隼-7』一样,成为迷雾中的一具残骸。」
卓越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灰色的眼眸中,没有恐惧,只有决然。
他深吸一口气,将营养液一饮而尽,然后缓缓站起。尽管双腿仍在颤抖,但他站得笔直。
「传令全舰,」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进入一级戒备状态。S-001,分析『Echo-Sigma-9』坐标,计算最优航行路径,避开所有已知的『清道夫』活动区域和高危空间异常。伊芙琳,继续解析『清道火』数据,寻找任何可能的弱点或突破口。阿默前辈,协助我……在烙印恢复期间,维持与『静默』之力的连接。星尘,你负责舰船防御与战术规划。」
「是,船长。」众人齐声应道。
「巡林客号」的引擎再次低吼起来,如同一头从疲惫中苏醒的猛兽。它缓缓脱离三号安全点的掩体,向着那片被称为「远古回响区」的虚空,缓缓驶去。
舷窗外,星光稀疏,迷雾渐散。但在那未知的深处,仿佛有无数双眼睛,正静静地注视着这艘渺小的飞船。
而卓越知道,他们正驶向的,或许不是避难所,而是一场更大的风暴。
但那又如何?
有些路,必须有人去走。
有些火,必须有人去熄灭。
而有些「序」,必须有人去守护。
哪怕,那代价是——彻底的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