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继民被噎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
林静姝目光发冷。
“第一,省委扫黑除恶专项调查组的秦烈同志,昨天中午到晚上十一点,一直在萧若瑜家中。这件事,邵局长刚才的汇报里一个字都没有提。”
“第二,今天早上六点,刑侦支队的唐龙副队长在没有向邵局长汇报的情况下,擅自带队去酒店抓捕秦烈,指控他涉嫌故意杀人。这件事,邵局长刚才的汇报里也没有提。”
邵正刚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他狠狠地剜了唐龙一眼。
“第三,”林静姝继续说道:“丽景花园是酒店式公寓,属于江东市比较高端的小区。”
“秦烈从萧若瑜家中离开后,入住了丽景花园附近的一家酒店,而从萧若瑜家到那家酒店的所有监控,注意,是所有监控,恰好全部坏了。这件事,邵局长的汇报里还是没有提。”
林静姝目光冰冷,环视一周。
“一个省委调查组的干部,前一天晚上还在跟一个证人谈话,并掌握了一些情况。”
“第二天早上证人就死了,监控全坏了,然后有人掐着点来抓他。邵局长,你觉得这正常吗?”
邵正刚额头上全是汗,“林市长,这些情况我也刚掌握,还在调查中……”
“还在调查?”林静姝的语气陡然转冷。
“萧若瑜凌晨三点到四点之间死亡,早上五点多接到报警,然后七点唐龙已经带队到了秦烈入住的酒店。从报警到抓人,中间要勘查现场、提取痕迹、锁定嫌疑人、开具传唤证、组织警力、确定嫌疑人位置、再赶到抓捕现场……”
“邵局长,你当了二十多年警察,你给我讲讲,短短两个小时能完成么?”
邵正刚嘴巴张了张,实在不知该如何解释。
杜晓光坐在后排,脸色铁青。
唐龙更是紧张地发抖,不敢吱一声。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被抽干了。
沈秋河的脸色变了几变,他看了看林静姝,又看了看孙继民,最后把目光落在邵正刚身上。
“老邵,这是怎么回事?”
邵正刚站起来,声音发涩。
“书记,这个事我正在查。”
杜晓光连忙补充道:“是唐龙擅自行动,邵局和我并没有签字批准。”
唐龙猛地抬眼看向杜晓光,一脸震惊。
“杜局,你……”
“你什么你!”杜晓光打断他的话,“谁让你动调查组的人了!那秦烈是好惹的吗?”
唐龙结结巴巴,委屈地说道:“杜局,我也是在接到报警后,现场勘查中,发现死者家中有秦烈的生物痕迹,初步判断他有重大嫌疑,所以……”
“初步判断?”林静姝冷笑,“你一个刑侦支队的副队长,凭一个生物痕迹就能判断杀人嫌疑?没有领导签字,你就敢抓人?”
唐龙说不出话了。
“谁让你去的?”林静姝问道。
唐龙下意识地又看了一眼杜晓光。
杜晓光的脸色瞬间变了。
“你看我干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
“够了!”孙继民终于开口了,他一脸沉痛地说道:
“沈书记,林市长,各位同志。萧若瑜同志的不幸离世,确实令人痛心。但我认为,当务之急不是在这里互相指责、追查谁下的命令,而是要做好善后工作,维护好江东市的稳定大局。”
“林市长刚才提到的那些疑点,我理解。但我们要实事求是,一个妇联副主席坠楼,这本身就已经够丢人的了。如果再被媒体炒作成什么灭口、谋杀、官场黑幕,那江东市的脸面往哪儿搁?省委怎么看我们?老百姓怎么看我们?”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沉稳。
“我建议,这个案子还是由市公安局依法依规调查处理。省委调查组毕竟只是临时机构,秦烈同志又是涉案相关人员,不宜再插手。至于那些所谓的证据、证人……”
他看了林静姝一眼。
“萧若瑜同志已经不在了,死无对证。有些东西,查下去未必对谁有好处。”
死无对证!
林静姝秀眉微蹙,拳头紧握。
她看着孙继民那张波澜不惊的脸。
衣冠楚楚,道貌岸然。
竟然用“死无对证”四个字,轻描淡写就抹掉一条人命。
“孙书记。”林静姝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说的死无对证,是什么意思?”
孙继民笑了笑,“林市长不要过度解读。我只是陈述一个事实,关键证人已经不在了,继续追查下去,缺乏依据,也缺乏方向。与其把精力耗在一个没有结果的案子上,不如集中力量做好手头的工作。江东市的发展大局,比一个人的死更重要。”
“萧主席生前是一位敢于担当负责的好干部,我相信这局面也是她想看到的。”
“比一个人的死更重要?”
林静姝重复了一遍,声音微微发颤。
“孙书记,我不同意你的观点。”
林静姝的声音恢复了平稳,但每个字掷地有声。
“第一,萧若瑜不是普通人,她是市妇联副主席。体内检出毒品,这不是个人的事,是组织的事。不查清楚,就是组织的失职。”
“第二,萧若瑜死前最后接触的人,是省委调查组的同志。她向调查组提供了什么信息?这些信息跟她被杀有没有关系?不查清楚,就是对调查组工作的不负责任。”
“第三——”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座每一个人。
“萧若瑜是一名尽职尽责的好干部。”
她的声音有一丝颤抖,但很快压了下去。
“现在她死了。不管是自杀还是他杀,如果我们就这么盖棺定论、草草了事,那她这辈子就真的白活了。她的屈辱没有人知道,她的痛苦没有人知道,她想举报的那些人、想揭发的事,全部会被掩埋。”
“我不是以一个市长的身份说这些话。”林静姝看着沈秋河,“我是以一个女人的身份,替另一个女人讨一个公道。”
会议室里沉默了很久。
沈秋河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手指揉着太阳穴。
孙继民的脸色不太好看了,但还保持着体面的微笑。
杜晓光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邵正刚坐在那儿,如坐针毡。
过了足足两分钟,沈秋河才睁开眼睛。
“说完了?”
林静姝看着他。
沈秋河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水,徐徐开口。
“静姝同志说的有道理。萧若瑜的死,不能简单地当成一起普通坠楼事件来处理。一个党员干部涉毒,这本身就是大问题。涉毒的背后有没有涉黑?涉黑的背后有没有保护伞?这些都要查。”
孙继民目光有些闪烁。
“但是——”
沈秋河话锋一转。
“孙继民同志说的也有道理。当务之急是做好善后维稳工作,不能让事态扩大化。江东市正在搞保税区建设,招商引资到了关键时期,这个时候出乱子,谁负得起责任?”
“下面,我提几点工作要求。”
所有人坐直身子,拿笔记起来。
“第一,善后工作要做扎实。萧若瑜同志的家属要安抚好,该给的抚恤金要给,该解决的实际困难要解决。不能让家属闹事,更不能让家属去找媒体。这件事,方慧敏同志牵头,社保局、民政局、妇联配合。”
宣传部部长方慧敏点了点头。
“第二,舆情管控要到位。媒体那边统一口径,市妇联副主席萧若瑜同志因病不幸去世,具体病因以医院诊断为准。网上那些乱七八糟的帖子,该删的要删,该封的要封。方慧敏同志,你跟网信办对接一下,不能出现负面炒作。”
方慧敏又点了点头。
“第三,案子要查,但要低调地查。邵正刚同志,你亲自挂帅,抽调精干力量成立专案组,对萧若瑜坠楼事件进行全面调查。调查结论出来之前,不要对外透露任何信息。”
邵正刚连忙点头。
“第四——”
沈秋河看了一眼孙继民,又看了一眼林静姝。
“省委调查组那边,秦烈同志作为涉案相关人员,暂时不宜继续参与调查。孙继民同志,你负责跟省委调查组沟通,说明情况,请他们理解。”
孙继民点头微笑,“好的,沈书记。”
“最后一点。”
沈秋河合上文件夹。
“这件事到此为止。在座的各位,都是江东市的领导干部,要讲政治、顾大局。不该说的话不要说,不该传的事不要传。谁要是管不住自己的嘴,别怪我沈秋河不讲情面。”
他把文件往桌上一拍。
“散会。”
众人陆续站起来往外走。
“沈书记。”林静姝走到沈秋河旁边。
“还有事?”沈秋河挑眉,有些不耐烦。
他一听林静姝说话,都觉得头疼。
“秦烈的事,我不能同意。”
沈秋河的眉头皱了一下,“静姝同志,我刚才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您说的是暂时不宜继续参与调查。”
林静姝话语有力,带着毋庸置疑的坚定。
“我可以接受这个安排,但我有一个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