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得直白，殿中不少人都听出了言外之意。
这是想给女儿在京城找个好归宿，最好是能攀上高枝。
皇帝哈哈一笑，未置可否，只道：“虎父无犬女，胡将军的女儿，想必也是巾帼不让须眉。”
皇后在旁微笑着，目光掠过那红衣少女，又看了看神色冷淡的太子，心中微动。
胡将军得了皇帝夸赞，更加高兴，又转向太子沈景玄，举杯道：“太子殿下，臣敬您一杯！殿下英明神武，监国理政，是我天朝之福！小女对殿下仰慕已久，今日得见天颜，更是欢喜！来，灵儿，还不快给太子殿下敬酒！”
那名叫胡灵儿的红衣少女闻言，也不扭捏，落落大方地端起酒杯，走到沈景玄席前，屈膝一礼，声音清脆如黄鹂。
“臣女胡灵儿，仰慕太子殿下威仪，敬殿下此杯，愿殿下福寿安康！”
她抬起眼，大胆地看向沈景玄，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倾慕和好奇。
边关女子，性情直率，不懂京城贵女那般含蓄矜持。
殿中一时安静下来，许多道目光都聚焦在太子身上。
谁都看得出，胡将军这是有意攀附，想将女儿送入东宫。
虽说太子妃之位空悬，侧妃、良娣之位也尚有空缺，但太子性子冷峻，不近女色是出了名的。
东宫至今除了那位来历不明的岑姑娘，并无其他女眷。
这胡灵儿虽出身将门，容貌性情也算出众。
但太子是否会接这杯酒，却是难说。
沈景玄抬起眼，目光淡淡地扫过眼前明媚张扬的少女，又掠过她身后一脸期待的胡将军，最后，不知有意还是无意，瞥了一眼御座旁、神色微凝的皇后。
他端起酒杯，却并未与胡灵儿相碰，只对着胡将军的方向略一示意，声音清冷。
“胡将军戍守边关，劳苦功高。孤，敬将军。”
说罢，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竟是完全忽略了胡灵儿。
胡灵儿举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脸上明媚的笑容瞬间凝固，闪过一丝难堪和委屈。
胡将军脸上也有些挂不住，但不敢发作，只能讪讪地笑了笑，自己喝了酒，拉着女儿退了回去。
殿内气氛顿时有些微妙。
不少人心中暗忖，太子果然如传言中那般不近人情，连胡将军这样手握兵权的边将面子都不给。
也有心思活络的，看向笑容温和、正与旁人交谈的五皇子萧景明，若有所思。
皇后藏在袖中的手微微收紧。
沈景玄这一举动，看似驳了胡将军面子，实则是在表明态度。
他不愿，也不需要通过联姻边将来稳固地位。
但同样，也可能会将胡将军推向别人，比如……
近来颇得圣心的五皇子。
果然，没过多久，便见五皇子萧景明主动举杯，与胡将军攀谈起来，言笑晏晏，态度温和有礼，与太子的冷淡形成鲜明对比。
胡将军脸上的尴尬渐渐消散，与五皇子相谈甚欢。
胡灵儿坐在父亲身边，虽然依旧有些闷闷不乐，但目光偶尔飘向俊雅温和的五皇子，脸颊也微微泛红。
皇帝将这一切尽收眼底，面上不显，心中却是另一番思量。
太子强势，能镇住朝堂，却也树敌太多。
老五温和，善于笼络人心，却稍显优柔。
这帝王心术，重在平衡。
宴席继续进行，歌舞升平，仿佛刚才的小插曲从未发生。
但有心人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
东宫，撷芳殿。
岑晚音自然无缘得见太和殿的繁华喧嚣。
沈景玄的确兑现了他的恩典，让人在撷芳殿设了乐师和歌姬，将太和殿的歌舞“传”了过来。
秦嬷嬷和严嬷嬷一左一右站在岑晚音身后，厉嬷嬷则守在殿门口。
岑晚音坐在椅子上，面前摆着瓜果点心，她却毫无胃口。
听着那乐声，她仿佛能看到表姐强颜欢笑的脸，看到那些觥筹交错、虚与委蛇的权贵，看到沈景玄高踞上首、冷眼旁观的模样……
这一切，都让她感到无比压抑和讽刺。
她就像一只被锁在精美笼中的鸟，主人“好心”地将外界的喧嚣模拟给她听、给她看，提醒她外面的世界有多精彩。
而她，永远只能被困在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
忽然，乐声一变，变得激昂热烈，是边塞的胡旋舞。
岑晚音的心，随着那急促的鼓点，莫名地跳得快了起来。
她仿佛看到了广袤的草原，无垠的戈壁，自由的风……
那是她从未去过，却无比向往的天地。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困在这四四方方的宫墙里，呼吸都带着枷锁。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
夜色深沉，只有廊下的宫灯散发出昏黄的光。
那个叫小桔的粗使丫鬟，此刻在做什么？
那卷灰色的线，她有没有发现异常？
会不会已经处理掉了？
还是……
岑晚音心中纷乱，一方面觉得那可能是个希望，另一方面又恐惧那是陷阱。
这种矛盾的心理，如同两把锉刀，反复打磨着她的神经。
不知过了多久，乐声渐渐停歇，宴席似乎结束了。
秦嬷嬷看了看时辰，上前道：“姑娘，时辰不早了，该安置了。”
岑晚音木然地点点头，起身走向内室。
今晚，沈景玄去宫宴，应该不会过来了吧？
她心中竟隐隐松了口气。
然而，就在她洗漱完毕，换上寝衣，准备就寝时，殿外却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沈景玄回来了。
带着一身淡淡的酒气，和夜风的寒凉。
他挥手让准备上前伺候的秦嬷嬷等人退下，径直走入内室。
烛光下，他面色微醺，眼神却比平日更加幽深锐利，仿佛藏着两团暗火。
岑晚音心中一紧，下意识地攥紧了寝衣的衣襟。
“还没睡？”沈景玄走到榻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他身上的酒气和一种陌生的、淡淡的脂粉香气混合在一起，钻进岑晚音的鼻腔。
那是宴会上沾染的，属于其他女子的气息。
岑晚音垂下眼，低声道：“正准备睡。”
沈景玄在榻边坐下，伸手抬起她的脸，迫使她看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