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海中原本背着手在书架前打量那些专业书册——他只有初小文化,实在看不懂——这时也清了清嗓子,端起一家之主的姿态,沉声附和:「你妈说得在理。就在家吃,我们也瞧瞧这楼房里头做饭是啥光景。」他心底也舍不得。儿子有出息他脸上有光,可钱总该花在要紧处。白天那笔开销已让他们心疼,怎肯再让儿子破费。
他们并不知道,如今的刘光琪已是行政十六级的正科,每月底薪一百一十多元。先前花的那些,根本动不了他的筋骨。但既然二老坚持,他也不勉强,在家吃便在家吃罢。
于是母亲利落地张罗起来,就在楼道里的公共灶间生了火。部委的筒子楼这般设计:什麽都好,唯独厨房是共用的。「滋啦——」肥瘦相间的肉片滑下热锅,浓郁的油香霎时弥漫了整个走廊。刘光天和刘光福两兄弟像两只嗅到鱼腥的小猫,扒在厨房门边,眼睛发亮,口水几乎要淌下来。
「妈做的菜太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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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时,四盘热腾腾的菜上了桌:青椒炒肉片丶辣炒白菜丶红烧肉丶酸辣土豆丝,外加一大碗浮着油星的肉汤——家里有两个正在长身体的半大小子,饭菜可不能不够。一家人围坐在方桌前,屋里暖气烧得足,只穿单衣也觉着暖。这和四合院里守着煤炉子吃饭丶还得担心菜凉透的窘迫相比,简直天差地别。
刘光天和刘光福早就按捺不住,挽起袖子埋头猛吃,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含糊不清地嘟囔:「哥,你家真好……吃饭都不冷。」
刘海中啜了一口热茶,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哎……」
「光齐,在你这儿吃顿饭,比在国营饭店还舒坦。」
这话是发自肺腑的。在饭店吃的是排场,是给旁人看的;而在儿子这里,吃的是踏实,是一家人围坐的暖意。
暖意包裹周身,热茶熨帖肺腑,窗明几净的居室更教人从指尖舒坦到心坎里。刘光琪听了父亲的话,只微微扬起嘴角:「您中意这儿,往后常来就是,日子还长着呢。」
一顿饭的工夫,刘海中夫妇心底已不知感叹了多少回——这机关大院,到底比四合院敞亮!
四合院里,水要一桶桶从公用的井里提;取暖全靠那只煤炉子,旧屋子的窗缝门隙漏风,寒冬里冻出人命都不是稀罕事。夜里老鼠窸窸窣窣,闹得人睡不踏实。可儿子这儿,这些烦琐一概没有。电灯明晃晃,拧开水龙头便是清亮的自来水,更有整栋楼统一的暖气,屋里暖烘烘的,仿佛夏日永驻,哪还需要蜷在炕上发抖。
说得直白些——这大院里的筒子楼,除了灶台不在屋内,该有的都有了。难怪人人都盼着搬进这样的地方。
饭毕,刘海中与老伴便坐不住了。两人将采买的年货分作两堆,大半留在儿子住处,只提了一小部分准备带回四合院。
莫看这一小份,却也比寻常人家整年的节礼还要丰足。刘光琪这回几乎是掏尽了手头攒下的所有票证,连家里的存货也悉数换成了吃用。那份量,可想而知。
事实上,刘光琪心里还揣着更深的计较。往后的日子,他仍会陆续添置物资。至于是否要提醒旁人——他自问没那麽菩萨心肠。且不说别人听不听劝,他自个儿两世为人,太明白有些事多说无益。放下那点助人的执念,才算活得通透。这年月,冷漠未必是错,滥好心反倒容易惹祸。帮人是情分,可并非每份情分都能换来感激。给一升米是恩,给一斗米却可能结仇。与其费口舌招人厌烦,不如关紧门户,静静过自己的安稳日子。
离开机关大院,父子二人沿着胡同往回走。刘海中蹬着崭新鋥亮的自行车,刘光琪不紧不慢跟在身侧。
一路骑进南锣鼓巷,刘海中那腰背便不自觉地挺得更直了些。邻人瞧见了,扬声问道:「老刘,添新车啦?」
他顿时笑开了花:「可不是!我儿子光奇,他们部里年终奖的自行车票。这孩子非催着我买,说是尽孝心……」
刘光琪在一旁只抿嘴浅笑,并不接话。父亲那点心思,他再清楚不过——特意赶在天黑前回来,不就是想趁着光亮,让街坊四邻都瞧个真切麽?对这位刘胖胖而言,有了新车若不显摆,便如穿着锦衣走夜路,还有什麽滋味?
刚拐进胡同口,就碰见三大爷阎埠贵拎着空油瓶往外走。
对方目光一掠,倏地钉在刘海中那辆永久牌自行车上,眼镜片后的眼珠子几乎要瞪出来:「他二大爷……这丶这是新置办的?」
「嗯,光奇单位奖的票。」刘海中淡然地应了一声,脚下未停。
阎埠贵盯着车把上系的红绸布,又瞥见刘海中腕间隐约露出的表盘,喉结不自主地上下滚了滚。满肚子的羡慕在舌尖转了个弯,化作一股酸溜溜的嘀咕:这老刘,可真够烧包的,数九寒天还露一截手腕子,也不嫌冻得慌?
进了四合院,刘海中更是成了众人目光的焦点。
傻柱从厨房探出半截身子,手里锅铲还滴着油:「哟!永久加重的款啊!二大爷,您这是发了横财啦?」
许大茂也凑上前,不过他瞧的不是车,而是刘海中腕上那块表,咧嘴笑道:「还得是二大爷,连手表都配上了,够气派!」
刘海中听着这些七嘴八舌,心里像被温火慢炖着,舒坦得毛孔都张开了。
刘光琪静静望着父亲这番招摇的模样,虽觉太过高调,终究没出声阻拦。他知道,这大半年里父亲憋闷得太久,既然眼下能让他畅快几分,便由他去吧。反正这些来路清明,不偷不抢,图个乐意也罢。
中院贾家那边,贾张氏正蜷在墙根下,费力地剥着一棵冻得梆硬的白菜。
自从秦淮茹的肚子日渐隆起,洗衣做饭这些活计又全落回她肩上。
这事落在傻柱眼里,也成了他一桩暗暗惋惜的心事。
曾经瞧着顺眼的秦姐,如今成了贾张氏这个刁钻的老婆子,让他每日下工归家的那点盼头都打了对摺。
她正将冻得发黑的烂菜叶子往地上摔,眼角却死死盯着不远处的刘海中,从牙缝里挤出嘀咕:「哼,这老东西……摆什麽阔气!」
话虽如此。
那辆崭新的二八大杠自行车,在冬日灰扑扑的院子里,亮得扎眼。
「嘚瑟!有什麽可嘚瑟的!」
贾张氏心里骂翻了天,嘴角耷拉下来,简直能吊个油瓶。
「不就是个铁架子带俩軲辘麽?咱家还有会转的缝纫机呢!」
想归这麽想。
可她自己也清楚,这不过是自己哄自己罢了。
当年她家添那台缝纫机,也算是院里独一份的风光事。
但那都是陈年旧帐了。
如今哪还提得上嘴,更别说刘海中这趟回来,自行车配上手表,还是亮鋥鋥的上海牌!
这般架势。
倒把她家那台缝纫机衬得像土坑里刨出来的旧物件,简直羞于提及。
「真是见了鬼了!」
「这后院的风水几时变得这麽旺了?」
她嘴里嘟囔着。
手上发了狠劲,一颗本就冻得发黑的烂菜叶,被她攥得稀烂。
「连许大茂那没后的都能混个高中**,他老刘家更是祖坟喷火,竟养出个大学生!」
一想到刘光琪。
贾张氏心里的酸水直往上翻。
照她从前的脾气,这会儿早该叉着腰凑上去,不阴不阳地刺上几句,不把刘海中膈应得浑身不自在决不罢休。
可如今她却不敢了。
没错!
就是不敢。
她贾张氏是刁蛮,是心眼坏,但她不蠢。
院里哪家能捏软柿子,哪家是硬骨头,她心里那本帐算得比谁都清楚。
现在的刘家,就是块铁打的硬骨头。
别的先不提。
单说她儿子贾东旭能从二级钳工升到**,全凭刘光琪考核时随口递的那句话。
这份能耐。
她贾张氏再糊涂也掂量得出,刘光琪如今是什麽分量。
事实上,她心里跟明镜似的。
易中海怎麽样?七级钳工,轧钢厂里的老师傅,多威风的人物?
就因为前些日子拿腔作调地教训了刘光琪几回。
如今怎样了?
听说刘光琪轻飘飘一句「还得再磨炼」,愣是把易中海的八级工给卡得死死的,连点水花都没溅起来。
这时候她若凑上去找不痛快,那不是老寿星撞**——
活腻了麽?
想到这儿。
贾张氏心头那点妒火,瞬间被察言观色的本能压了下去。
只见她眼珠一转,脸上那些能夹住蚊子的皱纹,硬是挤成了一朵蔫巴巴的菊花,起身小步快跑凑上前去。
人未到,声先至:
「哎哟!他二大爷!这是添新车啦?」
「您瞧瞧这车,多亮堂!跟您多般配,瞧着就精神!」
贾张氏这奉承话一开闸,就收不住嘴:
「还有这表!上海牌的吧?人都说这表走得比座钟还准!」
「他二大爷,您这一身出去让人瞧见,可不就跟干部一个样儿!」
「往街上一走……」
「不知情的,还当是哪个厂里的领导下来视察哩!」
这话正正搔到了刘海中的痒处。
说实在的。
别瞧贾张氏平日只会撒泼耍横。
这老娘们真要拉下脸皮捧人,那功夫可真是练到家了。
「要我说啊!」
「咱们院里,正是有您这样的管事大爷镇着,风气才正,年轻人才有奔头!」
果不其然!
这话听得刘海中眉开眼笑,连声道:「还是贾家嫂子会讲话!」
贾张氏见火候已到。
立刻转向一直没作声的刘光琪,脸上的笑容又热络了三分,眼神里都透出股亲热劲儿。
「光齐啊,你可真是给咱院长脸!」
「你爹妈没白疼你,这都给家里挣回第二辆自行车了!不愧是院里头一个大学生!」
她一边说,一边不着痕迹地把话头引向别处:
「往后你可得多拉扯拉扯你东旭哥,他那人性子实诚,闷头干活不会说话,你们年轻人常来往,彼此多照应着!」
贾张氏这番话!
既抬了刘光琪的面子,又顺带把自己儿子贾东旭给兜了进去。
一旁的傻柱看得胃里一阵翻腾,忍不住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压低嗓子嘀咕:「真行……贾家老太太前脚还说人家光齐是个书呆子,念了大学也比不上她儿子呢。」
「这会儿就凑上去奉承了,脸变得比翻书还快。」
他话还没落,旁边就飘来一声带着讥笑的轻哼。
许大茂不知何时挨了过来,声音压得低低的:「傻柱,你以为贾大妈跟你似的缺心眼儿?人家那叫精明!」
「现在全院谁不知道光齐有能耐?上回工级考核,人家随口提点一句,贾东旭那顶钳工的帽子就戴稳了。」
「她不捧着光齐,难道捧你?」
许大茂歪着身子,用胳膊肘顶了顶傻柱,话里渐渐透出那股熟悉的蔫坏:
「要我说,你傻柱要是也有人家光齐那本事,贾大妈早把你当祖宗供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