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思急转,脸上的笑容又深了几分,甚至掺进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哎哟,好,好!真是……真是天大的好事!」他一时竟有些词穷,「光奇这孩子,有造化,有造化啊!」
旁边的阎解成,心里只剩下一片酸涩的羡慕。自己连个城里姑娘都难寻,瞧瞧人家刘光琪,找的这未婚妻是何等人物?这中间的差距,何止云泥。
很快,「未婚妻」三个字如同落入滚油的冷水,让整个四合院瞬间沸腾起来。
「什麽?光奇带未婚妻回来了?」正在水池边拣菜的三大妈手一颤,刚理好的菜叶「哗啦」洒了一地。她眼睛瞪得老大,直勾勾望向院门。
「谁?谁的未婚妻?」那些聚在一处闲聊的婶子大娘们,齐刷刷伸长了脖子,模样活似一窝瞧见谷粒的雀儿。
待看清跟在刘光琪身后迈进院子的那道身影时,院子里先是一阵诡异的寂静。
紧接着,一片压抑不住的抽气声此起彼伏。
「老天爷……那是光奇的未婚妻?」
「怪不得连街道办的相亲他都推了,原来自己谈了这麽一位天仙似的姑娘!」
「这小子,嘴可真严实!」
「这姑娘……生得真是俊哪。」
何止是惹眼!
「你瞧瞧那通身的气派,简直像是大院里头长大的姑娘!」
「那衬衫料子,笔挺挺的,怕是的确良的吧?还有脚上那双皮鞋,亮鋥鋥的,得花多少票子才换得来?」
「要我说呀——」
「咱们这院里,也就光齐能配上这样的姑娘了。」
七嘴八舌的议论,一阵压过一阵。
那些目光,好奇的丶打量的丶艳羡的,像一张看不见的网,悄悄拢在赵蒙芸周身。
换个寻常姑娘,被这麽一圈人盯着瞧,早就脸红心跳,手脚都不知往哪儿放了。
可赵蒙芸却不一样。
她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从容自若,没有半分扭捏。
就这份大方淡定的劲儿,更让院里那些婆娘心里暗暗称奇。这姑娘……可真不一般。
再说这一身的气度,哪里像是普通工人家里养得出来的?她到底是哪儿上班的?
怎麽就这麽出众?
不用多说。
刘光齐领着赵蒙芸踏进四合院,引起的动静,比当年秦淮茹十八岁进院时还要热闹。
前院丶中院,家家门帘后头都探出好几张脸,眼里闪着好奇的光。
「快看,光齐带对象回来了。」
「哎呀,这姑娘长得可真水灵,比宣传画上的演员还标致。」
「谁说不是呢!」
「瞧那身段丶那模样,咱院里的秦淮茹,怕是比不过喽……」
实在没法子。
谁叫赵蒙芸生得这样标致,气质又如此出众。
一身整洁的衬衫,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没有半点怯生生的样子。
后院那头,二大爷刘海中正反剪着手,迈着四平八稳的步子踱来踱去,官架子十足。
听见前头传来的嗡嗡人声,眉头立刻拧成了一团。
「吵吵什麽呢?」
他清了清嗓子,正准备端起二大爷的架势去前头训话,一抬眼,却看见自家大儿子刘光齐领着个姑娘穿过月亮门,朝这边走来。
刘海中到嘴边的话——
一下子噎住了,眼睛都瞪直了。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把背在身后的手放下来,有些不自在地搓了搓。
「光齐……回来啦?」
「爸。」
刘光齐笑着应了一声。
刘海中这才回过神来,努力想板起脸,摆出当爹的威严,可嘴角的笑意却压不住,显得有点憨实:
「光齐,这位是……」
刘光齐还没开口,赵蒙芸已经落落大方地上前一步。
「叔叔您好。」
声音清脆利落,像溪水淌过石子:「我叫赵蒙芸,是光齐的对象。」
说着,她顺手就把手里提的大包小包递了过去:「头一回来家里……」
「给您和阿姨丶还有弟弟们带了点心意。」
刘海中这儿,还沉浸在儿子带了对象回来的惊喜里,下意识伸手去接。
「哎,来就来了,还带啥……」
客气话还没说完,手腕猛地一沉。
「哟!」
刘海中没防备,那大包小包的重量差点闪了他的腰,赶紧伸出另一只手才勉强抱住。
他心里一惊,低头往网兜里一瞄,眼睛都瞪圆了。
好家夥!
麦乳精丶黄桃罐头丶雪花膏,下头还压着一条大前门烟和一瓶西凤酒。
这还没完!
酒瓶子底下,还塞着两个方方正正的纸盒,上头印着蓝白相间的运动鞋。
回力鞋!还是两双!
这手笔……
刘海中只觉得心口扑通扑通跳得快了几分。
这年头,谁家儿子带对象第一次上门,能有这样的排场?
这哪是对象上门,这简直是福星登门啊!
「光齐!」
「你这对象……家里是干啥的?」
一道尖细的嗓音插了进来,刚从屋里凑过来的贾张氏,一双三角眼死死盯着刘海中怀里那堆东西,惊得直咂嘴,口水都快淌下来了。
没等刘光齐回答,赵蒙芸已微微一笑,开口道:「我父母都是普通工人,就是想着头一回见长辈,不能太简薄。」
话说得谦和,可配上怀里那份量十足的各色礼物,院里看热闹的谁听不出来?
这哪是怕简薄?
这分明是丰厚得叫人眼热,这份礼,实在贵重得烫手!
未来儿媳初次登门——
刘海中心里那点褶皱全被熨得**整整,连平日端在身后的官派也忘了摆,只顾着哆嗦着手往屋里迎。他提着沉甸甸的礼盒,看向赵蒙芸的眼神热切得几乎要溢出光来,转头就朝里屋扬了声:「孩子他妈!快瞧瞧,儿子领着人回家了!」
话音还没落稳,二大妈已掀了帘子冲出来,手里湿抹布都来不及撂下。待目光落在赵蒙芸身上时,她顿时定在了门口,半晌才「哎哟」一声笑开了眉眼,紧赶几步上前握住姑娘的手便不肯松:「这模样……画里走下来似的!」
她绕着赵蒙芸细细端详,嘴里不住地叹,忽又扭头嗔了刘光琪一眼,眼角眉梢却全是压不住的得意。心想难怪先前街道介绍的他都瞧不上,原是自己寻了块璞玉回来。这般品貌,莫说这大院,就是城里从头数,又能寻出几个?
「赶紧坐着!」二大妈忙将人往凳边引,瞥见凳面有灰,又攥着抹布使劲抹了两把才安心。回头见刘光天丶刘光福两兄弟抻着脖子呆站一旁,便像赶雀儿似的挥开他们:「别在这儿挡着道……」
她转而望向刘光琪,话里带着笑怨:「你这孩子,回来也不先捎个话,瞧家里乱得都没拾掇。」说着已斟了茶水递到赵蒙芸手边:「姑娘,先润润嗓子。」
「妈,我们也渴了。」两兄弟在旁嘀咕。
「渴一会儿能怎的!」二大妈头也不回。
刘光琪斜倚在门边,瞧着父母这般模样,嘴角轻轻扬了起来。老两口头一回见未来儿媳,倒比姑娘还紧张几分——父亲多少还端着些家长的架子,只那目光总悄悄往赵蒙芸身上飘,审视里裹着藏不住的称心;母亲却已全然放开了,攥着手问长问短,热络得像见了久别的亲人。
这当口,四合院另一头早热闹开了。几个男人聚在月亮门边上探头探脑,心里痒痒的。傻柱蹲在人堆里咂着嘴,眼都看直了:「光奇这小子……闷声不响的,竟寻了个天仙似的!」说罢自己又发起痴来:「也不知她可有姊妹没有……」
「做梦吧你!」旁边的许大茂嗤笑一声,「就你这整天烟熏火燎的,人家瞧得上?」
他其实也瞥见了赵蒙芸。那通身的气度,让他心里酸溜溜的不是滋味。想他许大茂早年娶了娄家的千金娄晓娥,院里谁不羡慕?就连贾东旭那媳妇秦淮茹,在他眼里也不过是乡下出来的,哪比得上自家这位城里正经**。可今日一见刘光琪身边人,他那点得意霎时碎了个乾净——娄晓娥是得捧着的娇花,赵蒙芸却似温润生光的玉,叫人连近前说话都不由自主放轻了声音。
许大茂活到如今,头一回知道,原来一个姑娘家能好看成这样。
后院刘家屋里,空气凝了一瞬。
刘海中腾地从炕沿站起来,手在裤缝上蹭了蹭,方才那点故作镇定的家长派头碎得乾乾净净。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滚了几滚,才挤出声音:「外丶外交部……那是见外国首长的地方啊!」
赵蒙芸捧着搪瓷杯,指尖在杯沿轻轻一划,抬眼向门边的刘光琪投去一瞥——那眼里漾着细碎的光,像是午后窗棂上跳动的日影。刘光琪接收到那目光,嘴角不自觉弯了弯,心里暗叹:果然,又来了。
二大妈还攥着赵蒙芸一只手,此刻却像握着块烫手的玉,松也不是,紧也不是。她扭头瞪了刘海中一眼,低声嘀咕:「你慌个什麽劲……」话没说完,自己先咽了咽喉咙。
屋里静得能听见煤炉子上水壶咕嘟的微响。刘光琪直起身,走到赵蒙芸身旁,手掌轻轻按在她肩头。「爸,」他声音不高,却把那股紧绷的气氛戳了个口子,「芸芸今天是以我对象的身份来的,没别的。」
刘海中却像没听见,搓着手在屋里踱了两步,忽然转身从柜顶摸出一盒未拆的「大前门」——那是他备着逢年过节才舍得拿出来的。他撕开封纸的手有点抖,抽出一支递向赵蒙芸,动作僵硬得像在呈递什麽文书。「领丶领导同志……」
赵蒙芸没接烟,反而笑了。那笑声很轻,像檐下风铃碰了一下。「伯父,您叫我小芸就好。」她放下杯子,双手接过那支烟,转手却自然妥帖地搁在了炕桌边,「我不抽菸的,谢谢您。」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既不驳人面子,又清清楚楚划出了界线。二大妈在旁边瞧着,心里那点局促忽然就松了些——这姑娘,处事倒是周到。
屋外的动静却压不住了。月亮门那边探出半个脑袋,是傻柱。他抻着脖子往里头瞅,嘴里嘀嘀咕咕:「好家夥,外交部……这得是多大的干部?」墙根底下蹲着的许大茂啐了一口唾沫,眼神却黏在玻璃窗上挪不开。他想起自家媳妇娄晓娥娘家那些绸缎庄丶洋行,往日觉得顶天了的体面,此刻竟显得有些灰扑扑的。
院里晾衣裳的绳索在风里晃悠,几个妇人凑在水池边,声音压得低,字句却清晰:「听说里头那姑娘,是跟外国人打交道的?」「难怪通身的气派,方才进门时我就觉着不一样,那步态,那眼神……」
屋里,赵蒙芸已重新坐回炕沿。她微微倾身,对刘海中温声道:「伯父,光齐常跟我说,您最明事理,办事也稳妥。」这话说得平常,刘海中的背却不知不觉挺直了些。
刘光琪倚回门框,看着父亲那副又想端架子又忍不住敬畏的模样,心里泛起一阵无奈的柔软。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在这个家里,某些看不见的次序已经悄悄转了弯。而赵蒙芸坐在光影交叠处,唇角噙着淡笑,仿佛只是偶然经过这片烟火人间的一缕清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