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红星创汇机械厂门前已喧腾如市。
吉普车丶自行车汇成的长龙堵满了厂前空地。东风丶渤海丶新华……各家厂牌醒目地漆在车身上。轻工部下属的厂长们一改平日做派,亲自带队,身后跟着厂里顶尖的技术骨干。人人怀里都紧抱着厚厚的牛皮纸袋,有的甚至搬出了厂里最好的电器样品——足见对此次红星厂之行的重视。
刘光琪刚在办公楼前停稳自行车,忽听身后传来一道清脆熟稔的呼唤:
「刘光琪?」
身后传来一声呼唤,刘光琪转过身去。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白皙圆润的脸庞,透着几分未褪的稚气,却已是明**人。那熟悉的眉眼轮廓让他微微一怔,记忆便翻涌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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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丽丽?」
正是半年前经人介绍与他相过亲的那位姑娘,当时口口声声说着要他入赘方家的那位。
不过半年光景,她身姿似乎抽长了些,显得更为修长窈窕。手里那只黑色公文包颇为醒目,上面镀着清晰的厂名——渤海电器厂。
看来她并非随意来红星厂走动。
念头在刘光琪脑中一闪,便已明朗。若他没记错,这「渤海电器厂」便是津城那家老牌轻工电器厂改制后的新名号。当初见面时,这位方姑娘三句不离「我父亲是副厂长」,唯恐他不知晓其中分量。
倒非他对这姑娘存着什麽特别印象,实在是她那番「入赘便可少奋斗数十年」的论调,连同话里话外掩不住的优越感,令人难以忘怀。
彼时觉得性情不甚相合,也就未曾往下发展。
不料今日竟在此处重逢。
看这情形,她那位引以为傲的副厂长父亲,此番怕是专程为寻求合作而来。而恰好,如今掌握这合作决定权的人,正是自己。
世间际遇,有时确实耐人寻味。
方丽丽此刻尚未察觉这其中的微妙。她快步上前,眼中漾着毫不掩饰的欣喜,目光灼灼地落在刘光琪脸上。
「真是你呀,光奇!我还怕是认错了人。」
话音里带着旧识重逢的亲昵,还有一丝隐约的丶属于她自己的得意。那是一种「别来无恙,而我已今非昔比」的微妙神气。
刘光琪心中平静无波。
偶然遇见故人,他并无什麽「风水轮转」的感慨。两人之间不过是对婚姻生活的理念有所参差,谈不上恩怨纠葛。平心而论,对方能相中他的样貌气度,且曾那般执着劝说,至少证明了自己确有可取之处。从头至尾,他并未觉得有何不快,自然也不必在重逢时上演什麽扬眉吐气的戏码。
于是他只淡然颔首,唇角牵起一抹浅笑。
「方同志,许久不见了。你们是来厂里洽谈合作的?」
一声「方同志」,悄然划开了恰当的距离。而那「你们」二字,也用得颇为自然。
方丽丽脸上的笑容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又绽开更明媚的颜色。她朝前轻移了半步,声线放软了些,透出女儿家特有的娇柔。
「是呢。我现在在渤海电器厂的宣传科工作,这回是随父亲过来,想争取和红星厂协作的机会。」
说话间,她的目光悄然掠过刘光琪身上那件白衬衫——仍是那样素净简朴,却将他整个人衬得格外清朗。他只是静静立在原地,便有一种沉静的丶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气度。
再次相见,方丽丽不禁暗自感叹:这男子比当初更见风仪,也更耐人寻味了。早知如此,当初何必那般坚持……
「你呢?近来可好?」她又走近两步,望着那张令人心动的脸,心底那点不甘悄然复萌。若能与他结成连理,入赘与否,似乎也不再那麽要紧。
「一切都好。」刘光琪并未迎视她的目光,只淡淡一笑。
那疏离的淡然,让方丽丽心头空落了一瞬。她有些不甘,追问道:「你在这里工作?」
刘光琪点了点头,并未刻意隐瞒:「嗯,临时借调过来,待一段时日。」
方丽丽听他语调**,心里越发不是滋味。目光流转间,终于瞥见了他衣襟上别着的那枚工作证。
方丽丽的视线在纸面上凝住了。
红星机械厂的技术负责人?
她几乎要怀疑自己的眼睛是否出了差错。
技术负责人?
眼前这位竟是红星机械厂的技术负责人?
说实话。
去年居委会介绍人那番连哄带劝的话语犹在耳边。
她好不容易才接受了相亲对象是工业部工程师这个事实。
可现在才过去多少时日?
这人竟从工业部的普通工程师,一跃成为红星厂的技术负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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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丽丽心头涌起更深的懊悔,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光齐,你现在成家了吗?」
「嗯,正在筹备婚事。」
刘光齐隐约感到气氛不对,对方的目光里掺杂着太多复杂的情绪,仿佛藏着未竟的言外之意。
「方同志!」
「技术科那边马上要开协调会,我得先过去了。」
他看了眼腕表,露出礼节性的微笑。
不再延续私人话题。
转身朝行政楼方向走去:「选拔流程九点在会议室统一说明,你们直接去那边登记即可。」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方丽丽心头的悔意如潮水翻涌。
工业部的工程师!
红星机械厂的技术负责人!
无论哪一重身份,都足以让众多姑娘争相示好。
而当初的她呢?
竟然还想过让对方入赘自家!
……
不远处。
刚停好车的王建国恰好目睹了这一幕。
他快步走近,语气里带着些许调侃:「这位同志,找我们刘总有事?」
方丽丽闻声回头。
见是位穿着干部装的中年人,又听见路过的工人称呼他「厂长」,立刻调整了表情,含笑解释:
「没什麽要紧事,就是以前认识刘光齐同志,碰巧遇到打个招呼。」
王建国心里明白,却也不说破。
只是朝会议室方向指了指:「那你得抓紧去登记了,待会儿人多起来就要排队了。」
「顺便提个醒。」
「咱们刘总最讲规章制度,私下交情在他那儿不管用,还不如把厂里的真本事亮出来实在。」
说罢,王建国朝她点点头,没再多言。
径直走向行政楼。
方丽丽愣在原地,脸上忽红忽白。
王建国这番话,字字客气,连在一起却像一记无声的耳光,抽得她脸颊发烫。
方才那点隐秘的心思,恐怕早已被人看得清清楚楚。
……
刘光齐刚踏进技术科的房门。
便见王建国笑着跟了进来:「行啊光齐,旧相识都找到厂门口来了?」
王建国在他对面坐下。
自己倒了杯水:「刚才那位,就是你上次随口提过的相亲姑娘吧?看那情形,对你还没放下呢。」
「你多心了。」
「只不过见过一面,谈不上放不放下。」
刘光齐摇了摇头,不愿多谈细节。
甚至没有抬眼。
只是拿起昨夜拟定的技术标准文件:
「这些琐事不必再提,上午的选拔会至关重要,咱们得把审核流程再核对一遍,绝不能出岔子。」
王建国见他无意延续话题,便默契地转了方向。
与方丽丽的偶然相遇。
对刘光齐来说,不过是忙碌日程中的零星插曲。
很快,他便将全部心神投入到下游合作工厂的遴选筹备中。
他要做的。
不仅是筛选出合格的生产夥伴,更是要为国内家电行业确立技术优先丶规范为本的准则。
上午九时整。
下游合作工厂选拔会议在红星机械厂的主会议室准时召开。
十数家轻工业局下属电器厂的代表坐满了会场。
方丽丽与其父也在座中。
但由于来自天津的地方小厂,他们的位置比较靠后。
方副厂长穿着深色中山装,手中紧握厚厚的资料袋,神情里透着审慎。
而方丽丽的目光总不时飘向前方。
不由自主地落在刘光齐身上,心中百感交集。
正如她所料。
此次合作厂选拔,刘光齐这位技术负责人掌握着决定性的评判权。
随后。
刘光齐便吩咐技术科人员向各厂代表分发了合作准入细则。
核心要求可归纳为四个方面。
会议室里最后一声门响落下,隔绝了外间的脚步与低语。王建国向后一仰,陷进椅背长长舒了口气,紧绷的肩线这才松下来。他侧过身,朝刘光琪那边凑近些,眼里带着未尽的笑意,声音压得低而热切:「真有你的,刚才那一出——规矩立得硬气,话又说得让人心里服帖。津城那边,面子给足了,咱们自己的底线也一寸没让。」
刘光琪目光仍落在摊开在桌面的那几页协议上,闻言只是淡淡一笑。纸页边角被窗外的天光照得有些发亮,上面墨迹未乾的黑字写着入选厂家的名字。「选人搭档,为的是把事情做成,把外汇挣回来。」他指尖在「东风电器厂」几个字上轻轻一点,「私交归私交,公事上掺不得半点含糊。渤海厂那边,心是诚的,只是机器新丶人手生,工夫还没练到家。留句话,留扇门,是给他们个奔头,也是给日后留条路。技术这东西,追得上。等他们追上了,再来不迟。」
王建国听着,缓缓点了点头,没再说话。窗外隐约传来楼下院子里的喧嚷,是那些得了合作的代表们正三五成群地往外走,笑声隔着几层楼传上来,模糊却鲜活。有人高声说着什麽,语气里满是压不住的振奋;接着是更多附和的笑语,脚步声杂沓而有力,渐渐远去。那声音里裹着对未来的笃定,像攥住了实在的指望。
而另一边,楼梯转角处,渤海厂的人走得稍慢些。方副厂长走在最前,脚步沉缓却稳,背挺得笔直。他身侧的方丽丽一直没作声,只是跟着。直到快出大门时,方副厂长忽然停下,回头望了一眼楼上那排紧闭的窗户。他脸上没有落选的灰败,反倒像是被什麽点燃了,眼角皱纹里堆起一种沉甸甸的劲头。他抬手,用力拍了拍女儿的肩,没说什麽,转身推开了玻璃门。风灌进来,吹动他半灰的鬓发。那背影看起来,像是憋着一口气,非要挣出个样子来不可。
楼上的会议室重归寂静。阳光斜移,在光洁的桌面上拉出一道明亮的分界。刘光琪开始不紧不慢地收拾桌上的文件,纸张窸窣的轻响成了此刻唯一的动静。王建国也起身,把散乱的椅子推回原位。两人之间有一种无须言喻的默契在流淌——事情告一段落,而真正的忙碌,或许才刚刚开始。窗外的天很高,云走得慢,是个适合埋头赶路的好天气。
王建国咂摸着嘴里的滋味,慢慢琢磨过味儿来。
刘光琪这番安排——
规矩守住了,情面也给到了,连退路都铺得妥妥帖帖,真是半点破绽也没有。
「你这脑袋里弯弯绕绕的,比藕节里的眼儿还密。」
王建国笑着揶揄了一句。
刘光琪也跟着笑起来。
他向后靠进椅背,语气忽然认真起来:「不过话说回来,津城的轻工业底子,确实不容小觑。」
「那边好几家电器厂,实力都相当扎实。」
「就说津城无线电厂,去年已经试制出咱们国内第一台电视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