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红星创汇机械厂时,下午上班的铃声正清脆地敲响。技术科的同事们刚从午休的困倦中醒来,个个伸着懒腰,睡眼惺忪。刘光琪拎着那只显得分外饱满的网兜踏进门,立刻成了全屋的焦点。
「刘总工回来啦!」「总工这是陪媳妇吃饭去了吧?」
话音未落,副厂长王建国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一个箭步凑到跟前,眯着眼将刘光琪上下一番打量:「你小子总算现身了!上午才去部里递结婚报告,中午就人影不见……是不是悄悄办大事去了?」旁边一个年轻技术员也跟着搭腔:「我看像!瞧总工这眉梢带喜的模样,准有好事!」
刘光琪也不再藏着掖着,嘴角的笑意漫了上来。他把网兜往桌上一放,里面五彩斑斓的喜庆糖纸顿时晃亮了众人的眼睛。
「让你们猜着了。证领了,喜糖也在这儿,我媳妇让大家都尝尝。」
「好家夥!」王建国眼睛一亮,伸手就把网兜揽了过去,「你小子可以啊!这效率比咱们攻关新技术还快!同志们,都别愣着,来来来,吃刘总工的喜糖,都沾沾咱们总工的喜气!」
「好嘞!」王建国这一嗓子,顿时点燃了技术科里的热闹气氛。
糖块如同细雨般洒落,引得办公室里一片欢腾。
「刘工,恭喜啊!」
「总工就是总工,喜事都办得这麽低调!」
王建国嚼着糖凑近,拍了拍刘光琪的肩膀:
「光吃糖可不够,结婚证呢?快把那张『大奖状』亮出来,给大家沾沾喜气!」
刘光琪笑着从怀里取出那份印着红章的文件,平铺在桌面上。
众人立刻围拢过来,脑袋挨着脑袋,目光都落在那张小小的照片上。
「刘工,您爱人真俊!」
「两人站一块儿,般配得很!」
「听说还是外交部的才女呢!」
道贺声丶笑闹声混成一片,连车间里的老师傅都被惊动了。几个满手油渍的工人探进门来,嚷着要沾喜气。刘光琪抓了把糖迎上去,老师傅们笑着接过,车间里又是一阵热闹。
人潮渐渐散去,办公室里重归平静。王建国整了整衣领,端起几分副厂长的架势:
「光齐,事业家庭两全,好事!咱们就不多耽误你工作了。」
刘光琪点点头,坐回桌前。他将那张被无数目光抚过的证书轻轻收好,指尖掠过照片时,眼底漾开一丝暖意。
深吸口气,他展开桌上未完成的电烤箱图纸。
这是最后几张组装图了——电热元件的排布丶控温器的结构,每一笔都需极尽斟酌。他垂眸凝视,唇边的笑意渐渐沉淀为专注的沉静。
这大概是他为红星厂留下的最后一件作品。
于公于私,他都想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
铅笔在纸面沙沙游走,时而停顿,添上一行细密的标注。当最后一根线条闭合,他向后靠上椅背,长长舒了口气。成就感的馀温里,隐约缠绕着告别的怅然。
目光转向桌角——暗红封皮的证书静卧在灯下,像一抹温柔的印记。图纸上的蓝线勾勒过往,而这抹红,正悄悄铺开未来的序章。
窗外暮色渐浓。
是该回家了。
四合院里炊烟袅袅,饭香混着人声飘散。刘光琪推着自行车走进院门,身旁跟着赵蒙芸,她手里拎着一兜鼓囊囊的糖。院里的喧哗蓦地一静,所有视线齐齐投来。
「光奇回来啦!」
三大爷阎埠贵最先起身,手里半修的马扎往地上一搁,几步就蹿到近前。他那双惯会盘算的眼睛没看人,只牢牢盯住那网兜——凭他多年在前院「观风」的经验,这分量丶这包装,准是喜糖无疑。
两人领证,他倒不意外。这年月成家,相亲丶过礼丶登记,本就是一气呵成的事。刘光琪自己谈成的缘分,也不过是水到渠成罢了。
等了这些时日,在阎埠贵眼里已经算得上迟了。
若是寻常人家相亲相看的,这会儿别说领证,怕是连孩子都揣上了。即便那些年纪还没到法定婚龄的,也多是先摆酒席丶昭告四邻,大不了等岁数够了再去街道补张结婚证——没几个人真等到年纪足了才办事。
想到这儿,阎埠贵心里那副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作响,脸上却绽开菊花似的笑纹:「光奇,你们这是……有好事?」
刘光琪单手将自行车往墙边一靠,稳住车身,这才转过来朗声笑道:「三大爷,您这眼力可真毒。」说着,他自然地从赵蒙芸手中接过网兜,大大方方抓出一把用红纸裹好的糖块,沉甸甸地塞进阎埠贵手里:「今儿个我和蒙芸把证领了!正好回院里,给大伙儿分分喜糖。」
阎埠贵双手捧着糖,掂了掂分量,眼睛笑成两条细缝,连声道:「好!好!太好了!三大爷可就等着喝你们这杯喜酒了!光奇有本事,蒙芸这姑娘也标致,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他嘴上说着,眼角馀光却瞥见糖纸底下隐约透出「大白兔」三个字,心头一跳——寻常人家结婚发几颗水果糖便是顶好的了,刘光琪一出手竟是这个,可真够阔气的!
院里其他人这时也回过神来,纷纷围拢上前。
「嘿,光奇行啊,不声不响就把大事办妥了!」
刘光琪爽快地把网兜递给赵蒙芸,让她给前院邻居们都分上一些。赵蒙芸莞尔一笑——证都领了,自然也不扭捏,落落大方地抓糖散给众人。
这种时候,最高兴的莫过于院里的孩子们。一听动静,他们便从各个角落钻出来,小麻雀似的围住刘光琪和赵蒙芸,奶声奶气地嚷着:
「光奇哥,恭喜!我要吃糖!」
「新嫂子真好看!嫂子给我糖!」
赵蒙芸被这群小家伙逗得笑意更深,抓了好几大把糖,确保每个孩子手里都塞上三四颗,引得一片欢腾。
拿到糖的大人们脸上挂着笑,心里却各自感慨:瞧这小两口,一个挺拔精神,一个清秀文静,站在一块儿真是般配得很。出手又这样大方,原先那点隐约的酸意,不知不觉就化成了由衷的祝福。
散完前院的糖,刘光琪牵起赵蒙芸的手,在众人含笑的目光中穿过院子朝里走去。他们身后,议论声细细嗡嗡地漫开:
「瞧见没,是大白兔奶糖,我一闻味儿就知道!」
「啧啧,光奇真是大方,出手就是不一样。」
「那可不,这小两口一看就是有福气的!」
几句话之间,倒真应了那句「吃人嘴软」的老话。
不多时,前院的动静便传到了中院。
「光奇,恭喜啊!」傻柱那副大嗓门热热闹闹地响了起来。他本想凑上前打招呼,可瞧见刘光琪身旁的赵蒙芸,又挠头嘿嘿笑着站住了:「今儿你领证,等着,我给你整治两个硬菜,晚上咱喝两盅?」说完他转向赵蒙芸,咧嘴笑道:「赵同志,咱们大院欢迎你!」
赵蒙芸含笑点头:「谢谢柱子哥!」她虽不打算长住四合院,但对旁人的祝贺仍笑着接纳。
话音未落,许大茂已领着娄晓娥从月亮门那边溜达过来。一见刘光琪和赵蒙芸正在发糖,许大茂眼睛顿时亮了,三步并两步凑上前,脸上堆满笑容:
「哎呦,光奇兄弟,恭喜恭喜!这可是天大的喜事!」他一边说一边熟络地拍拍刘光琪的肩:「婚礼日子定了没?定了可得跟哥哥言语一声!到时候要自行车接亲,我保准给你张罗个车队出来!」
许大茂越说越起劲:
「别的不敢吹,咱们轧钢厂宣传科那帮人,只要我开口,一准儿把场面给你撑得风风光光!」
话里话外,无非是提醒刘光琪:办酒席的时候,可千万别忘了他这一份。
刘光琪自然听得明白。
院里正喧闹时,一个谁也没料到的身影笑吟吟地走了过来。
是贾张氏。
更叫人惊讶的是,她手里竟提着东西,脸上堆着少有的和气:「光奇呀,恭喜你们领证。」
傻柱与许大茂同时一愣,交换了个眼神,彼此都看出了不解。
贾张氏没顾旁人,径直走到刘光琪跟前,将手中的布包递上。里面是两双崭新的千层底布鞋,配着厚实平整的鞋垫,一瞧便知是男女各一双。那鞋底的针脚密密麻麻,齐整得像是用墨线打过,一看就费了不少功夫。
「这是婶子一点心意,不算什麽贵重东西,就盼你们小两口和和美美,早日添丁。」
她话音温和,竟让人一时想不起从前那个锱铢必较的贾大妈。
这一刻,院里仿佛静了一静。
这四合院里谁不知道贾张氏?往日里是一毛不拔的主儿,占便宜从没够过。这些年办喜事的也不止一家,谁见她送过礼?就说许大茂前两年结婚,她没在背后嘀咕几句难听的都已算稀罕。
今天却破了例,送的还是亲手做的鞋——这千层底的工夫,搁鸽子市也能换几个钱。
众人心里嗡嗡作响,只剩一个念头:
贾大妈这是转性了?
自然,贾张氏这样随时能搬出老贾名号的人,哪会真变了魂?不过是算计换了张脸罢了。
刘光琪望着眼前这张笑成菊花瓣的老脸,心里又浮起那股熟悉的感慨。
都说这院里没一个善茬,尽是些鸡飞狗跳的主儿。
可他看到的却不是那样。
瞧瞧他踏进这院子的方式,瞧瞧围在身边的这些笑脸——一个比一个热络,就连最难缠的贾张氏,竟也亲手纳了鞋底给他贺喜。
人走到足够高处时,身边果然都是「好人」。
连这四合院也不例外。
想到这儿,刘光琪嘴角笑意深了些。这样的日子,他自然不会拂人脸面。他朝身旁的赵蒙芸递了个眼色。
赵蒙芸会意,落落大方地接过那双鞋垫,唇角扬起妥帖的浅笑:「多谢贾大妈,您的手真巧,让您费心了。」
说罢,又抓了一把糖塞进贾张氏手心,不欠这份情。
贾张氏脸上的褶子顿时更深了,像被热水沏开的干菊。她心里那本帐早就拨得响亮:刘光琪如今是部委里的人,岳家看来也不是寻常门第——这样的人家,日后指缝里漏点好处,就够她儿子贾东旭在厂里顺风顺水了。
一双鞋算什麽?十双都值。
院里人都嫌她抠索丶动不动唤老贾,可谁又想过:孤儿寡母的,不厉害些怎麽活?这院里头谁心里没把小算盘?她不过脸皮更厚些罢了,本质上谁又比谁清高?
中院这边,其他邻居也凑上来讨喜糖,吉祥话一句叠一句。
刘光琪与赵蒙芸含笑应着,院里欢语阵阵,竟比年节还热闹几分。
后院月亮门边,刘海中早就扒着门框,抻长脖子朝中院张望。看见儿子儿媳被围在中间,两人兜里都是鼓囊囊的喜糖,他心头一亮——这时候发糖,除了领证,还能有什麽喜事?
他按捺着满心的激动,悄悄攥紧了门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