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出神间,部长拍了拍他的胳膊,将他思绪拉了回来:
「年前部里没什麽硬任务了。光齐同志,你是今年的头号功臣,好好回家过个年。」
「等年后——咱们可得甩开膀子干了,这种数控中心,要全力投产!」
部长的眸子里闪着灼人的光。
他话音才落,一旁的林司长便默契地接过了话头:「领导放心,这事儿我们已经动起来了。」他向前半步,声音里透着笃定,「光齐同志昨天提了方向,我们连夜就开了碰头会,方案已经有了眉目。」他伸出手掌,在空中虚虚一划,「部里直属的几个工具机厂,年后就动手改造生产线,把普通工具机的产能置换出来。我向您保证,开春就能见到成果,量产绝无问题。」
部长闻言,脸上的光彩更盛,转头看向林司长,语调里带着赞许:「动作这麽快?好!」他的目光随即落在刘光齐身上,欣赏之意溢于言表,「光齐同志,你的前瞻性,总是不让人失望。」
本书由??????????.??????全网首发
「您过誉了。」刘光齐微微颔首,神情却毫无松懈,「轻重缓急,我心里有数。这东西眼下只有我们能造,自然要集中一切力量,确保它率先落地。」他话锋在此处悄然一转,原本平和的视线骤然变得锐利,如同出鞘的刃,「但这仅仅是开始。五轴联动之后,还有立式结构丶七轴五联动……更广阔的路径等着我们去探索。我们都要拿下。」他的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沉甸甸地落下,「现在我们是领跑者,但这不够。我们要建立的,是让他们连尾随的勇气都丧失的优势。将来,他们只能来学习我们的技术,遵从我们制定的标准。」
「好!要的就是这个气魄!」部长听得神情振奋,「换个人说这话,我恐怕要琢磨是不是夸夸其谈。但从你光齐同志嘴里说出来,我信!」他太清楚眼前这个年轻人的分量了。从三坐标到量产,再到如今的五轴联动,他许下的诺言,最终无一不被锻造成现实。对这样的人,他没有理由怀疑。
「没错!」林司长在一旁笑着附和,「就得让他们望尘莫及,让他们习惯我们的规则。」
部长满意地点头,随即大手一挥,斩钉截铁地定下基调:「那就照这个思路,放手去干!部里会为你们扫清一切障碍,政策上全程绿灯!」他的目光紧紧锁住刘光齐,语气不容置疑,「缺人,我去科学院要;缺钱,我去财政部交涉。无论需要什麽,我来解决。我只有一个要求——把这领先的地位,牢牢攥在我们自己手里!」
接着,部长又就数控工具机的技术细节与刘光齐深入探讨了许久,多是部长提问,刘光齐从容解答。
之后,刘光齐主动转换了话题,谈及更未来的构想:「部长,技术方面大致如此。其实,我还有另一件事想向您汇报。」
「哦?你说。」部长笑了笑,以为他遇到了什麽实际困难。
「是关于我们数控工具机……对外销售的可能性。」刘光齐清晰地说道。
「外销?」部长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眉头紧紧蹙起。
这个提议完全出乎他的意料。工业母机,大国重器,这是能用来与北方邻国交换尖端技术的国之筹码,怎能轻易外销?他从未考虑过这个方向,或者说,本能地将其排除在选项之外。即便是与邻国的那笔外汇订单,也是情势所迫,经过最高层再三权衡,以技术交换为前提才得以成行。除此之外,自家从未有过此类先例。不仅是我们,即便是大洋彼岸的那个国家,在研发出数控工具机后,也未曾为经济利益而向外出售。这其中的分量,彼此心知肚明。
「光齐同志,这事关重大,绝非儿戏。」部长的语气变得严肃而深沉,「邻国的案例,是特殊情势下的特殊决策。可一旦我们主动打开这个口子,再想收回,就难了。」
不止机械工业部的部长神情凝重起来,连带着在座的副部长丶林司长等几位部委领导,也纷纷蹙起了眉头。会议室里弥漫着一股无声的疑问。
刘光琪却只是微微笑了笑,仿佛早已预见到众人会是这般反应。
「部长,您先别急着下定论,容我把话说完。」
他略作停顿,才继续平静地说道:「如今西方国家里,只有大洋彼岸的白头鹰国率先研制出了数控工具机。至于东边的脚盆国和欧洲的汉斯国,他们的相关技术还远远没有成熟,离真正的数控化尚且遥远。」
「所以,眼下的情况是——我们拥有的五轴联动数控技术属于顶尖层级。既然如此,我们完全可以将原先的三坐标数控工具机推向国际市场。」
部长眉头一动,追问道:「向外销售?难道不担心技术泄露的风险?」
刘光琪笑意加深,显然对此早有筹谋。
「我们出口的虽然也是数控工具机,但会是专门为外销设计的简化版本,与自用的型号有所区别。」
他说着,眼中掠过一丝深长的微光:
「性能上比普通的三坐标数控工具机先进,却又比我们自用的五轴联动技术低一个层次。如今脚盆国和汉斯国的工具机产业刚刚起步,全靠出口利润支撑研发投入。如果我们用价格较高而品质相对较低的数控工具机抢占市场,堵住他们的销路,他们的利润链就会断裂。一旦失去资金支持,他们的研发项目很可能会被迫中止。」
刘光琪语气愈发沉稳笃定:
「等到他们反应过来,开始模仿我们的简化技术时,我预计我们的七轴五联动工具机也该问世了。届时,就算他们学会了简化版的技术,也永远赶不上我们叠代的速度。」
「还有最关键的一点——」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当全世界工厂都习惯使用我们的数控工具机,形成依赖之后,我们就会成为国际工具机行业标准的制定者。我们定的标准,就是未来的国际标准。」
这一番陈述条理分明,既有短期内截断对手生路的锐利手段,又蕴含着长远保持领先的坚实底气。就连部长也不得不暗自承认,眼前这个年轻人——哪里只是个单纯的技术专家,分明是个披着工程师外衣的战略谋划者。
部长注视着刘光琪,目**杂难言。
这个设想太疯狂,太冒险。
却也……太令人心潮澎湃!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沿上快速敲击,从最初的疑惑,到随后的震惊,再到此刻几乎按捺不住的心跳,种种情绪在胸中翻涌。
「光齐同志!」
部长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起伏的心绪,缓缓开口:「你这个构想非常大胆,极其大胆。」
他停顿片刻,一字一句郑重说道:
「但确实……具备可行性!」
部长并未立即拍板。此事关系重大,已远远超出他个人职权的范畴。
「这样,今天讨论的内容你先严格保密。等春节过后,我亲自去一趟上级院委,当面作详细汇报!」
「一切,等年后再议!」
刘光琪微笑着点头,不再多言。
他知道,部长已经彻底心动了。
资本主义体系的软肋是什麽?
是利润驱动。
只要掐断对手的利润来源,就能从根源上遏制其技术发展。这步棋看似险峻,实则根基稳固——因为他是跨越时代而来的人。七轴丶九轴乃至更精密的技术原理,早已静静沉淀在他的脑海之中,只等待这个时代的工业基础逐步跟上。
而刘光琪要做的,就是利用这份超越时代的认知,以技术优势换取发展时间,为国家的工业崛起争取一个绝对领先的关键窗口期。
至于这项计划能否最终通过……
那只能等待春节之后,上级院委的会议决断了。
……
不久,送走了林司长与一众部委领导,研发室里重归宁静。
窗外的北风依旧呼啸不止,刘光琪心中却涌动着一股罕见的灼热——
五轴联动数控工具机已启程运往大西北,为国家铸就重器;后续的量产计划已经敲定;未来的工业发展布局也有了清晰的方向。大半年来的奔波劳碌,至此总算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
此时,刘光琪手头的事务也已全部处理完毕。
临近岁末,不仅部委机关,连各大工厂也基本完成了本年度的生产任务。不少工厂甚至早已停机休假——在完成计划指标之后继续运转,反而被视为资源浪费。
很快,部委开始了春节前的最后一次薪饷发放。
冬日午后,阳光斜斜地照进办公室的玻璃窗。刘光琪如今的身份,早已无需亲自前往后勤处领取每月的薪俸。
门被轻轻叩响,后勤科的办事员满脸堆笑地探进身子:「刘处长,您这个月的薪酬和补贴都在这儿了。」
他双手递上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袋。
「按您的级别,工资丶六级工程师的特殊津贴,还有院里特批的项目奖金,全在里头了。」
纸袋敞开口,露出一叠叠码放整齐的钞票,以及各式各样的票据——粮票丶布票丶肉票丶油票……其中最醒目的,是那些印着特殊标记的专用票证。在这个物资尚不宽裕的年代,这些纸片便是实实在在的底气。
走廊里传来轻快的脚步声。研究处的几位技术员陆续经过门口,个个脸上洋溢着笑意。
「处长!」一个年轻人停下步子,咧着嘴笑道,「多亏了您带着咱们搞成那个项目,今年的奖金够我买辆新自行车啦——正好过年载对象回老家!」
旁边另一人也凑过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我上个月刚办完婚事,媳妇还说呢,得谢谢处长。」
刘光琪从办公桌后站起身,笑着摆摆手:「都是大伙儿一块儿熬出来的成绩,谢我做什麽。」
日头渐渐西斜。刘光琪披上大衣,在警卫员的陪同下走下楼。那辆熟悉的伏尔加轿车已经等在院中。
车子缓缓驶出大院,街道两旁已隐约透出年节的气氛。红纸黑字的春联开始在几家店铺门口显露,孩童们追逐的笑声零星传来。
车子在外交部大门外停稳。不多时,一道穿着驼色呢子大衣的身影便从台阶上快步下来。赵蒙芸一手挽着公文包,衣摆被风吹得微微扬起,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眼里闪着明亮的光。
她拉开车门坐进来,还没坐稳便转过脸来,声音里压着雀跃:「光齐,你猜今天发薪的时候,我听见什麽好消息了?」
不等他回答,她自己先抿嘴笑了,随即故意板起脸,模仿着单位领导的口吻,字正腔圆道:「赵蒙芸同志,经过研究,决定将你的行政级别调整为二十一级,即日起生效。」
话音落下,她自己先忍不住笑出声,眼睛弯成两弧清亮的月牙。
刘光琪微微一愣,随即唇角扬起:「上个月你不还说,这次调级估计要等到开春考核之后吗?」
「我也以为是呢。」赵蒙芸朝他身边靠了靠,压低声音,眼里掠过一丝俏皮的狡黠,「可是王姐悄悄告诉我——部里考虑到你前阵子上报纸表彰,又主持完成了五轴数控中心那个大项目,给国家立了功。所以特地给咱们这些有功人员的家属,开了优先晋升的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