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昊心里把曹栎骂了一万遍,这个小王八蛋,自己跑路了,把这麽个烂摊子丢给自己。
他拿起桌上那本被他翻得卷了边的剧本,在手上「啪啪」地拍了两下,发出的声响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他的目光锁定在江颜身上。
「你,叫什麽?」
「江颜。」
「行,江颜是吧?」宁昊晃了晃手里的剧本,「我问你,你看过剧本没?」
「看了啊。」江颜理直气壮地回答,「内容挺多的,又是家族恩怨,又是商战,还有感情纠葛……十天,能拍几个镜头啊?」
她的话说出了所有人的心声。大家虽然觉得这剧本有点小白,但情节确实是满满当当的。
宁昊听到「家族恩怨」丶「商战」这几个字,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露出一抹极度轻蔑的冷笑。
他没好气地把剧本摔在桌上,发出一声巨响,吓了众人一跳。
「就上面这点破剧情,用得着拍两三个月?你们当这是拍什麽大制作呢吗?」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鄙夷和烦躁。
「你们都表演系的吧?我不管你是大一,还是大二,大三,你们上课都听讲了没?老师没教过你们什麽叫『有效表演』吗?」
宁昊的大嗓门在宴会厅里回荡,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
「我告诉你们,就这种破剧本,只要你们上课认真听讲了,脑子没进水,咱们就一场戏,一次过!」
「一条过?!」
这话一出,比「十天拍完」还让这群表演系的学生震惊。
一条过,那是什麽概念?那是陈道明丶李雪健那种级别的老戏骨才敢想的事情!他们这群还在学校里念书的学生,平时排个小品作业,都得反覆磨合几十遍,更别说拍戏了。
NG(NoGood)才是常态,一条过,那是神话!
这个导演,也太不把表演当回事了吧?
一时间,所有演员的脸上都写满了不服和被轻视的愤怒。他们虽然是学生,但也都有着属于艺术生的骄傲。
宁昊的这番话,无疑是把他们的专业尊严,按在地上狠狠地摩擦。
气氛,彻底僵住了。
「导演,我能说两句吗?」
沉默中,朱桠闻站了出来。他毕竟是这群演员里年龄最大丶经验最丰富的「老大哥」,觉得自己有责任站出来说句公道话。
宁昊抬眼皮扫了他一下:「你是男一号?」
「是,我叫朱桠闻。」朱桠闻不卑不亢地回答。
「说。」
「我之前跟过一个剧组,虽然只是个小角色,但也知道拍戏的流程。」朱桠闻的语气很诚恳,尽量让自己显得不是在挑衅,「咱们这麽赶进度,一场戏就拍一条,那镜头的质量……能保证吗?观众能看吗?」
他这个问题,问得非常在理,也代表了所有演员的担忧。他们虽然是被忽悠来的,但也希望能正经拍出一部像样的作品,以后也好写在自己的履历上。
谁知道,朱桠闻这句在正常剧组里再正常不过的提问,却像是点燃了火药桶。
宁昊听完,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本世纪最好笑的笑话,脸上露出一种极度无语又哭笑不得的表情。
质量?
跟老子谈质量?
你们知道老子拍《绿草地》的时候,为了一个光线,在草原上等了三天吗?你们知道老子为了一个镜头,能让演员重复几十遍吗?
现在,你们居然拿着这麽一坨狗屎一样的剧本,来跟我谈质量?
宁昊感觉自己受到了莫大的侮辱,他看着眼前这些一脸天真丶对艺术还抱着不切实际幻想的学弟学妹,心里又好气又好笑。
「质量?」宁昊长叹一口气,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猛吸了一口,然后把烟雾长长地吐向天花板,那样子颓废又绝望。
「我说,朱桠闻,」他夹着烟的手指,指了指桌上那个叫《最强赘婿之龙王归来》的剧本。
「你觉得,这种剧本,它配谈『质量』这两个字吗?」
那股子发自内心的鄙夷,像一把小刀,精准地扎进了在场每个人的心里。
「这玩意儿,它就是一堆狗屎!一堆为了让你爽,把逻辑丶人物丶情感全都扔进马桶里冲走的工业垃圾!」宁昊的声音陡然拔高,情绪有些失控,「你跟我谈质量?你是在侮辱我,还是在侮辱你自己?」
所有人都被他这番惊世骇俗的言论给骂懵了。
还有导演这麽骂自己要拍的剧本的?
「这种破剧,能凑合拍出来就行了!」宁昊烦躁地挥了挥手,「你们就当,咱们拍的不是电影,也不是电视剧,是九十年代香港录像厅里放的那种『七日鲜』!」
「七日鲜电影」,是香港电影黄金年代的一个特殊产物。指的是那些为了抢档期丶赚快钱,用极低的成本丶极短的时间(通常七天内),粗制滥造拍出来的片子。这些电影大多是跟风丶抄袭,毫无艺术性可言,唯一的目的就是圈钱。
把他们即将要拍的戏,比作「七日鲜」,这已经不是侮辱了,这是赤裸裸地告诉他们:你们参演的,就是一部垃圾!
这下,所有人都炸了。
「这太过分了吧!」
「他不拍可以不接啊,凭什麽这麽说我们?」
「曹栎呢?我要找曹栎!他把我们骗来的!」
群情激奋,大家纷纷决定要找罪魁祸首曹栎算帐。这个骗子,不仅在拍摄周期上骗了他们,还找了这麽一个不靠谱的疯子当导演!
就在这时,一直躲在角落里当鹌鹑的黎燃,看实在躲不过去了,才慢悠悠地走了出来,清了清嗓子。
「那个……大家先冷静一下。」
「黎燃学长,曹栎人呢?」朱桠闻皱着眉问道。
黎燃摊了摊手,脸上露出一副爱莫能助的表情:「曹栎啊……他这会儿,应该在去西安的火车上了。」
「去西安?他去西安干嘛?」
「不知道,好像是……去见一个很重要的人吧。」黎燃含糊其辞地说道。
「那他什麽时候回来?」
「这个……他没说。」黎燃挠了挠头,「所以,你们想找他算帐,那就……等他回来再说吧。」
说完,黎燃又默默地退回到了角落,深藏功与名。
留下一群演员,在宴会厅里风中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