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轮摩托车的轰鸣,如同垂死巨兽的喘息,在崎岖颠簸的土路上持续不断地咆哮着。车后斗里,聂凌风和陈朵随着路面的每一次坑洼和碎石,身体不由自主地左摇右晃,上下颠簸。篷布缝隙透进来的阳光,被飞扬的尘土切割成无数道晃动的金色光柱,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土腥味丶汽油味,以及从道路两旁茂密得几乎要倾轧下来的热带雨林中散发出的丶潮湿闷热丶带着植物腐败气息的空气。
阿龙驾驶技术倒是娴熟,在这几乎不能称之为「路」的泥泞小径上,左拐右绕,避开最深的坑洞和最湿滑的陡坡,速度竟然不慢。他一边开车,一边还扯着嗓子,试图压过引擎的噪音,跟聂凌风「套近乎」。
「林老板!你们内地来的吧?这身板,一看就不是我们这边吃苦的人!带着妹妹来这穷山恶水的地方找哥哥,真是……重情重义!」阿龙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不过您放心,到了勐拉,找我阿龙,保管没错!我表哥是岩奔老大手下的红人,管着『奔龙阁』一半的赌石生意!有他引荐,岩奔老大肯定给面子!」
聂凌风只是「嗯」丶「啊」地敷衍着,目光却锐利地扫视着道路两旁飞速倒退的景色。雨林越来越密,光线越来越暗,道路也越来越狭窄崎岖,有些路段甚至是从悬崖边上硬生生凿出来的,一侧是笔直的丶长满湿滑苔藓的岩壁,另一侧就是云雾缭绕丶深不见底的山谷,谷底传来轰隆的水声,不知是河流还是瀑布。这地势,当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也难怪会成为三不管的法外之地。
陈朵起初还对窗外的雨林景色有些好奇,但长时间的颠簸和闷热,让她又开始有点蔫蔫的。她抱着熊猫玩偶,小脸靠在聂凌风的胳膊上,碧绿的眸子有些无神地看着篷布外晃动的光影,小嘴微微嘟着,似乎在跟晕车和无聊做斗争。偶尔路过一片相对开阔丶能看到远处山峦和梯田的地方,她的眼睛才会亮一下,但很快又被下一个颠簸和更加茂密的丛林淹没。(???????)
就这样颠簸了大约一个半小时,就在陈朵觉得自己快要散架丶聂凌风也开始考虑是不是该用点内力帮她稳定一下的时候,前方豁然开朗。
雨林向两侧退去,一片相对平坦丶被群山环抱的谷地出现在眼前。谷地中,依着山势,密密麻麻地建满了高低错落丶新旧不一的建筑。大多是简陋的竹木吊脚楼,也有不少用红砖水泥砌成的丶带着明显现代风格的丶三四层高的「洋楼」,外墙贴着俗艳的瓷砖,挂着五花八门的招牌。更远处,靠近谷地中央,甚至能看到几栋鹤立鸡群丶带着玻璃幕墙和霓虹灯的高级酒店和娱乐城,与周围破败的景象格格不入,却又诡异地融合在一起。
这就是勐拉镇。混乱丶贫穷丶落后,却又在角落闪烁着畸形的繁华与欲望。
空气中除了雨林的湿闷,更多了一股复杂难言的气息——劣质香水和汗液的混合丶街边小吃摊的油烟丶垃圾堆隐约的腐臭丶以及一种……更加隐晦的丶混合了血腥丶贪婪丶绝望和疯狂的无形「场」。
三轮摩托车沿着一条稍微平整些的泥土路,驶入镇子。街道更加狭窄混乱,两旁挤满了各种摊位和店铺。贩卖着真假难辨的翡翠原石丶风乾的野生动物丶各种稀奇古怪的草药丶甚至明目张胆摆出来的枪械零件和违禁药品的摊子,比比皆是。行人摩肩接踵,肤色丶语言丶穿着五花八门。有穿着传统筒裙丶背着竹篓的本地山民;有穿着花衬衫丶叼着烟丶眼神凶狠的混混;有裹着头巾丶行色匆匆丶不知来历的外国人;也有少数几个像聂凌风他们这样丶明显是内地来的游客或商人,脸上大都带着紧张丶好奇和戒备。
阿龙的车技在这里发挥了作用,在拥挤混乱的人流车流中熟练地穿梭,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了一栋颇为气派的三层楼建筑前。
这栋楼明显是新建的,外墙贴着俗气的金红色瓷砖,门口立着两根需要两人合抱的丶雕工粗糙但气势汹汹的盘龙石柱(更准确说,是东南亚风格的「娜迦」石雕,蛇身丶多头丶狰狞),正是阿赞基描述的「奔龙阁」。门口站着两个穿着黑色紧身背心丶露出虬结肌肉和狰狞纹身丶眼神凶悍的壮汉,正警惕地扫视着过往行人。
「林老板,到了!这就是岩奔老大的『奔龙阁』!您稍等,我进去跟我表哥说一声!」阿龙熄了火,跳下车,对聂凌风点头哈腰地说了一句,然后快步跑向门口,跟其中一个壮汉低声说了几句,还朝聂凌风他们这边指了指。那壮汉看了聂凌风和陈朵一眼,点了点头,转身进去了。
很快,一个穿着花哨的夏威夷衫丶梳着油光水亮的大背头丶脖子上挂着粗大金炼子丶手指上戴着好几个翡翠戒指丶看起来三十多岁丶一脸精明市侩相的男人,跟着壮汉走了出来。他应该就是阿龙的表哥了。
「哎呀呀!欢迎欢迎!内地来的林老板是吧?久仰久仰!」表哥一开口就是一套生意场上的客套话,满脸堆笑,眼睛却如同扫描仪一样,快速地在聂凌风和陈朵身上,尤其是他们的行李和穿着上扫过,评估着「价值」。「阿龙这小子,也不早点说!让贵客在这破车上颠簸一路,真是罪过罪过!快里面请!岩奔老大正好今天有空!」
他热情地将聂凌风和陈朵迎了进去,阿龙则很识趣地没有跟进去,只是对聂凌风挥了挥手,做了个「有事叫我」的手势,然后发动三轮摩托,一溜烟跑了。
「奔龙阁」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奢华」,也透着一种暴发户式的土气。大厅宽敞,装修得金碧辉煌,水晶吊灯,大理石地板,墙壁上挂满了各种真假难辨的名人字画和猛虎下山图。大厅中央,摆着几十张长条桌,上面堆满了大大小小丶形状各异的翡翠原石,不少客人正拿着强光手电和放大镜,围着石头仔细研究,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窃窃私语和石头摩擦的沙沙声。这里显然是一个赌石坊。
表哥带着他们,没有在大厅停留,而是直接上了二楼,穿过一条铺着厚厚地毯的安静走廊,来到一扇厚重的丶镶嵌着铜钉的实木大门前。门口同样站着两个保镖。
表哥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低沉丶沙哑丶带着浓重滇西口音的声音:「进来。」
推门进去,里面是一个装修更加考究丶甚至可以说有些「雅致」的办公室。红木家具,博古架,茶海,墙上挂着真正的名家字画(这次看起来像是真的),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雪茄的味道。一个穿着深紫色绸缎唐装丶身材矮胖丶头顶微秃丶面色红润丶一双小眼睛却精光四射丶如同老鼠般机警灵活的五十多岁男人,正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面,手里把玩着两颗油光水亮的文玩核桃,目光如同实质,落在刚刚进门的聂凌风和陈朵身上。
这就是岩奔,勐拉镇实际上的「土皇帝」。
「岩奔老大,这位就是内地来的林老板,和他妹妹。是……风会长介绍来的朋友。」表哥恭敬地介绍道,特意加重了「风会长」三个字。
岩奔那双小眼睛微微眯了一下,手里的文玩核桃停止了转动。他上下打量了聂凌风几眼,又看了看安静站在聂凌风身边丶抱着玩偶丶微微低着头的陈朵,脸上堆起了生意人惯有的丶但眼底深处却没什麽温度的笑容。
「哦?风会长的朋友?失敬失敬!」岩奔站起身,绕过办公桌,热情地伸出手,「林老板,幸会幸会!风会长他老人家身体可好?有日子没见了!」
聂凌风伸手与他相握,感觉对方的手掌肥厚丶潮湿,但握力不弱。他也露出恰到好处的丶带着几分拘谨和敬意的笑容:「岩奔老大,您好。风会长身体很好,劳您挂念。这次冒昧前来,实在是打扰了。」
「哪里哪里!风会长的朋友,就是我岩奔的朋友!」岩奔哈哈笑着,示意他们坐下,又对表哥挥挥手,「阿昌,去泡壶好茶来,要最好的『老班章』!」
表哥阿昌连忙应声出去了。
「林老板这次来勐拉,是……?」岩奔重新坐回主位,看似随意地问道,但那双小眼睛却紧紧盯着聂凌风的脸。
聂凌风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愁容,从怀里掏出那张「寻人启事」,双手递了过去:「不瞒岩奔老大,这次来,主要是为了找我大哥。他一个多月前来这边收药材,说好半个月就回,结果到现在音讯全无。我们一路打听,说他最后可能来了勐拉这边……我们实在是没办法了,才厚着脸皮,托了风会长的关系,想来请您帮帮忙,打听打听消息。」
岩奔接过寻人启事,装模作样地仔细看了看,眉头也皱了起来:「林山……嗯,这个名字,有点印象。一个多月前,好像是有这麽个内地来的药材商,在镇上收过一批货……不过后来,就没怎麽见着了。」他放下寻人启事,看着聂凌风,露出为难的神色,「林老板,你也知道,勐拉这地方,人来人往,三教九流,每天进进出出的人多了去了。一个人要是真想躲,或者……出了点什麽『意外』,想找,可不容易啊。」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说不帮,也没说能帮,还把「意外」的可能性点了出来。
「我明白,岩奔老大。让您为难了。」聂凌风脸色更加沉重,「我们也是实在没办法。大哥是我们家的顶梁柱,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他说着,看了一眼旁边的陈朵。陈朵也很配合地低下头,小手绞着衣角,眼圈微微泛红,一副泫然欲泣丶我见犹怜的模样,虽然没有眼泪,但那副担忧害怕的样子,倒是演得很自然。(???︿???)
岩奔的目光在陈朵身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丶混合了评估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光芒。他沉吟片刻,缓缓说道:「林老板兄妹情深,令人感动。这样吧,既然你们是风会长介绍来的,这个忙,我岩奔一定帮。阿昌!」
正好阿昌端着泡好的茶进来。
「阿昌,吩咐下去,让兄弟们留意一下,一个多月前,有没有一个叫林山的内地药材商在镇上活动过,最后去了哪里,跟谁接触过。有任何消息,立刻报上来。」岩奔吩咐道。
「是,老大!」阿昌连忙应下。
「多谢岩奔老大!」聂凌风连忙起身,做出一副感激涕零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