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了很久。
风吹过来,带着夜露的凉意。田灵儿打了个寒颤。
陆雪琪松开了手。她往后退了一步,又一步,拉开距离。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然后抬头,看向田灵儿。
「什麽时候?」她问。
田灵儿不回答。
「我问你,什麽时候回来的?」陆雪琪的声音提高了,带着点厉色。
田灵儿被她的语气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回答:「七岁。」
说完她就后悔了,想捂嘴,但已经晚了。
陆雪琪点了点头,表情很奇怪,像是释然,又像是更沉重了。「我八岁。晚了一年。」
田灵儿愣愣地看着她。她没想到陆雪琪就这麽承认了,这麽平静,好像她们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你……」田灵儿喉咙发乾,「你也……」
「嗯。」陆雪琪说,很简短。
又是一阵沉默。比刚才更长的沉默。两个人站在月光下,竹影里,谁也没看谁。田灵儿盯着地上自己的影子,陆雪琪看着远处的竹林深处。
「所以。」陆雪琪先开口,声音很轻,「你都记得?」
「……嗯。」
「记得多少?」
「都记得。」田灵儿说,声音有点哑,「他,你,碧瑶,小白……都记得。」
陆雪琪的手指又收紧了一下。她听见碧瑶的名字,听见小白的名字,眼神暗了暗。
「她们呢?」她问。
「不知道。」田灵儿摇头,「应该……只有我们俩吧。」
她说这话的时候,心里也没底。真的只有她们俩吗?碧瑶呢?小白呢?她们会不会也……
陆雪琪好像知道她在想什麽,淡淡地说:「不管还有谁,都不重要。」
「不重要?」田灵儿抬头看她,「怎麽会不重要?如果她们也……」
「那又怎样?」陆雪琪打断她,眼睛看着田灵儿,眼神很静,很冷,「田灵儿,前世是前世,这一世是这一世。无论哪一世,我不会放手。」
田灵儿的心沉下去。「我也不会。」
「那就各凭本事。」陆雪琪说,转身要走。
「等等!」田灵儿叫住她。
陆雪琪停住,没回头。
「你今晚找他,想说什麽?」田灵儿问。
陆雪琪沉默了一会儿,说:「现在没必要了。」
「什麽意思?」
「意思就是,既然你也回来了,那就没必要偷偷摸摸了。」陆雪琪转过身,看着田灵儿,月光照在她脸上,一半明,一半暗,「田灵儿,我们公平竞争。」
田灵儿愣住了。「公平竞争?」
「对。」陆雪琪说,「就凭自己,看谁能走到他身边。」
田灵儿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笑了。笑声很苦,很涩。「公平?陆雪琪,你觉得公平吗?前世你就赢了,这一世你还想赢?」
「前世是前世。」陆雪琪说,「这一世,一切从头开始。他谁也不认识,谁也不记得。我们都在同一条起跑线上。」
「同一条起跑线?」田灵儿摇头,「不,不一样。我在大竹峰,我在他身边。你呢?你在小竹峰,你见都见不到他。」
「那我会想办法。」陆雪琪说,语气很淡,但很笃定,「我会经常来。我会让他记住我,让他喜欢我。」
「你……」田灵儿说不下去了。她看着陆雪琪,看着那张精致得无可挑剔的脸,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她忽然觉得无力,深深的无力。前世她输了,输得彻底。这一世,她能赢吗?
「田灵儿。」陆雪琪又叫她的名字,声音软了一点,「我不是来和你吵架的。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喜欢他。很喜欢。我不会把他让给任何人。」
田灵儿鼻子一酸。她别过头,不想让陆雪琪看见她眼里的水光。
「谁要你让了。」她低声说,声音带着哭腔,「我也不会让。」
陆雪琪没说话。她看着田灵儿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进竹林深处。
脚步声渐渐远了,最后消失在风里。
田灵儿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风吹过来,很冷,她抱紧了胳膊,但还是冷。
她抬起头,看着天。月亮很圆,很亮,星星很少。她看了很久,然后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肩膀轻轻颤抖。
竹林里,只有风的声音,竹叶的声音,还有很轻很轻的丶压抑的哭声。
…………
小竹峰,水月大师的静室外。
陆雪琪站在门口,手按在门上,停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水月大师坐在蒲团上,正在打坐。听见声音,睁开眼睛。
「去哪了?」水月问,声音平淡。
「望月台。」陆雪琪说,声音也很平,「静心。」
水月大师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点点头。「去吧。早些休息。」
「是。」
陆雪琪行礼,退出房间。关上门,她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手心有点湿,是汗。
她刚才说谎了,水月大师没看出来。
也对,谁会想到一个八岁的孩子,能御剑?能偷偷跑那麽大老远?
她走回自己房间,关上门。坐在床上,看着窗外。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出一片银白。她想起刚才在竹林里,田灵儿蹲在地上哭的样子。想起她说「这一世」时的慌乱,想起她发红的眼眶。
陆雪琪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小小的手,白白的,手指细细的。这双手,前世握过天琊,握过诛仙剑,杀过很多人。这一世,她只想握住一个人的手。
但那个人现在还不认识她。
或者说,不认识真正的她。
她躺下来,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江小川的脸。八岁的江小川,胖乎乎的脸,眼睛很亮,看她的眼神里有好奇,有疑惑,还有一点点……怕?
她笑了笑,很浅。不怕,以后就不怕了。
…………
大竹峰这边,江小川在琢磨一件事。
他想下山。去河阳城。来了这麽多年,他还没下过山。
整天在大竹峰上,砍竹子,练功,吃饭,睡觉。日子像一潭死水,连个涟漪都没有。
但他下不去。青云门有规矩,弟子没到玉清四层,不准私自下山。
而且就算让下,他怎麽下?走路?青云山到河阳城,几十里山路,他这八岁的小身板,走半天就得瘫。
御剑?他不会。玉清四层才能御器,他才一层。
江小川叹了口气,趴在桌上。小白跳上桌子,趴在他手边,蹭了蹭他的手背。江小川伸手摸它的毛,软软的,滑滑的。
「小白啊。」他小声说,「你说我什麽时候能下山呢?」
小白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把头枕在他手上,闭上眼睛。
江小川笑了。他摸着小白,心里那点烦躁慢慢散了。下不了山就下不了山吧,反正山上也挺好。有饭吃,有床睡,有小白撸。
就是……有点闷。
田灵儿推门进来,看见他趴在桌上,走过来。
「怎麽了?没精打采的。」
「想下山。」江小川说。
「下山?」田灵儿在他旁边坐下,「去哪?」
「河阳城。听说可热闹了,有糖葫芦,有包子,还有说书的。」
田灵儿笑了。「你就知道吃。」
「不然呢?」江小川坐直,「山上除了竹子就是竹子,我都快变成竹子了。」
「那也不能下。」田灵儿说,「门规摆着呢。除非……」
「除非什麽?」
「除非有师长带着。」田灵儿说,「等爹或者娘下次下山办事,求他们带咱们一起去。」
江小川眼睛一亮。「能行吗?」
「试试呗。」田灵儿说,然后压低声音,「不过你得好好表现,让爹娘觉得你听话,靠谱。」
江小川点头。行,为了下山,拼了。
半个月过去。
日子像水一样流,没什麽波澜。
江小川每天还是砍竹子,练功,吃饭,睡觉。田灵儿每天陪着他,有时候唠叨,有时候笑,有时候瞪他。
小白每天粘着他,他去哪,它跟到哪。他睡觉,它趴在他枕头边。他练功,它趴在旁边看。他砍竹子,它趴在石头上晒太阳。
江小川习惯了。习惯了田灵儿的唠叨,习惯了小白的粘人。他甚至觉得,这样也挺好。平平淡淡,安安稳稳。
就是偶尔,他会想起陆雪琪。
想起她站在月光下,说「可以认识一下吗」的样子。想起她绊他摔他又接他的样子。想起她看他的眼神,有点怪,有点深,有点……他看不懂。
然后他就会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出去。想什麽呢。陆雪琪是陆雪琪,他是他。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
直到那天,又一只纸鹤飞到他面前。
江小川正在后山砍竹子,纸鹤停在他肩膀上。他放下柴刀,拿起纸鹤,拆开。还是那清秀的字迹,还是那股淡淡的香气。
「江师兄:
今日申时,老地方。
有事相告,望来。
陆雪琪」
江小川看着纸条,皱了皱眉。又约?还老地方?他想起上次田灵儿替他去,回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问他怎麽了也不说,只说让他离陆雪琪远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