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什麽看!」田不易的声音炸开来,「还不给我跪下!」
江小川膝盖一软,扑通跪下了。地上的石板硌得膝盖疼,但他没敢动。
「师父……」他小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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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叫我师父!」田不易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
「我可没你这麽大胆的徒弟!私自下山?啊?还跟人御剑飞去河阳城?你知不知道那有多危险?啊?知不知道?!」
江小川低着头,不说话。
「说话!」田不易吼。
「知道……」江小川声音更小了。
「知道你还去?!」
江小川又不说话了。
他能说什麽?
说他想去?说陆雪琪带他去?说糖葫芦很好吃?
哪个说出来都得挨揍。
苏茹走过来,拉了拉田不易的袖子。「不易,孩子回来了就好。别吓着他。」
「吓着他?」田不易瞪眼,「我这是为他好!今天敢私自下山,明天就敢上通天峰撒野!不管教不行!」
他说着,转身往守静堂走。「老七,给我进来!」
江小川爬起来,跟进去。膝盖硌得发麻,他走得有些不自然。田灵儿想跟过去,被苏茹拉住了。
「娘……」田灵儿眼圈又红了。
「让他吃点教训也好。」苏茹说,声音很轻,「不然不长记性。」
守静堂里,田不易坐在椅子上,黑着脸。江小川跪在下面,低着头。
「说吧。」田不易压着火,「到底怎麽回事?从头说。」
江小川老老实实说了。
说陆雪琪怎麽约他,怎麽带他飞,怎麽去河阳城,怎麽玩,怎麽回来。
他说得很细,连糖葫芦什麽味儿都说了。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
田不易听着,脸越来越黑。等江小川说完,他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江小川以为他要睡着了。
「陆雪琪那丫头……」田不易终于开口,声音有点怪,「玉清五层?」
「她……她自己说的。」江小川小声说。
田不易又不说话了。他端起茶杯,想喝,又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一下,一下,很慢。
「九岁,玉清五层。」他喃喃,「水月这是捡了个什麽怪物……」
江小川不敢接话。
田不易敲了一会儿桌子,忽然问:「你喜欢那丫头?」
江小川一愣,抬头。「啊?」
「啊什麽啊!」田不易瞪眼,「我问你,是不是喜欢那丫头?不然她一说带你去玩,你就屁颠屁颠跟着去了?」
江小川脸涨红了。「没丶没有!我就是……就是想下山看看……」
「看什麽看!」田不易一拍桌子,「青云门不够你看?大竹峰不够你看?非要跑河阳城去?」
江小川又低下头。
田不易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很沉,像把胸腔里的气都叹光了。
「罢了。」他说,声音软下来,「你年纪小,贪玩,我理解。但门规就是门规,犯了就得罚。」
江小川点头。「弟子认罚。」
「关你半个月禁闭。」田不易说,「就在你屋里,哪也不许去。饭让灵儿给你送。听见没?」
「听见了。」
「还有,从今天起,修炼加倍。」田不易又说,「既然有空出去玩,那就多练练。玉清一层稳固多久了?二层还差多少?自己心里有点数!」
「是。」
田不易摆摆手。「滚吧。看着你就来气。」
江小川爬起来,一瘸一拐往外走。走到门口,听见田不易又说:「那丫头……以后少来往。」
江小川脚步一顿。
「听见没?」田不易声音又硬起来。
「……听见了。」
江小川走出守静堂。院子里,师兄们都散了,只有田灵儿还站在那儿。看见他出来,田灵儿跑过来,眼睛红红的。
「爹罚你了?」
「嗯。」江小川点头,「关半个月禁闭。」
田灵儿咬着嘴唇,眼泪又掉下来。「都怪我……我要是早点告诉爹娘……」
「不怪你。」江小川说,「是我自己要去的。」
田灵儿不说话了。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拉住他的袖子。「我……我给你送饭。」
「嗯。」
江小川回屋。小白趴在床上,见他进来,跳下床,蹭他的腿。
江小川弯腰把它抱起来,走到床边坐下。他摸着小白柔软的毛,心里那点慌,那点乱,慢慢平复下来。
不就是关禁闭嘛。他想。跟前前世比起来,这算什麽。
前前世他偷偷跑出去玩,被他妈追着打,满院子跑。最后还是被抓住,吃了顿竹笋炒肉。那才叫疼。
现在只是关屋里,有吃有喝,还有小白陪。挺好。
他躺下,把小白搂进怀里。小白蹭了蹭他的下巴,然后不动了。
江小川闭上眼睛。脑子里却还晃着河阳城的画面。糖葫芦,包子,说书摊,人挤人的街道。还有陆雪琪的脸,在月光下,很白,很冷,但眼睛里有光。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想了。睡觉。
……
小竹峰,静室。
水月大师坐在蒲团上,陆雪琪跪在下面。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说吧。」水月开口,声音很冷,「为什麽?」
陆雪琪低着头,没说话。
「为什麽对他那麽上心?」水月又问,「三番两次找他,还……」她顿了顿,「还御剑载他下山?」
陆雪琪还是不说话。
水月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忽然问:「你喜欢他?」
陆雪琪身子一颤。她抬起头,看着水月。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像两簇小火苗。
「是。」她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很喜欢,一见锺情。」
水月愣住。她没想到陆雪琪会这麽直接,这麽干脆。
她看着陆雪琪,看着那张还带着稚气的脸,看着那双坚定得不像孩子的眼睛。
「一见锺情?」水月重复这四个字,语气里带着不可思议,「你才多大?懂什麽是情?」
「我懂。」陆雪琪说,声音还是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地上,「就像师父懂万师伯一样。」
水月的脸唰一下白了。她猛地站起来,居高临下看着陆雪琪,眼睛里翻涌着震惊,愤怒,还有一丝……慌乱?
「你……你怎麽知道?」她的声音在抖。
「听师姐们说的。」陆雪琪说,眼睛看着水月,不躲不闪,「她们说,师父年轻的时候,和通天峰的万师伯……」
「住口!」水月厉声打断她,胸口剧烈起伏。
她盯着陆雪琪,像盯着一个陌生人。
过了很久,她才慢慢坐下,手按在膝盖上,指节发白。
静室里一片死寂。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一深一浅。
「你……」水月开口,声音沙哑,「你和他,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陆雪琪问。
「他……」水月顿了顿,「他资质普通,修为低微。你……你是天才,是未来的支柱。你们不是一路人。」
「所以呢?」陆雪琪的声音还是那麽平静,「所以我就不能喜欢他?」
「不是不能。」水月说,「是不能在一起。差距太大,不会有结果。」
「不试试怎麽知道?」陆雪琪说,眼睛里那簇火苗更亮了,「师父当年和万师伯,试过吗?」
水月像是被针扎了一下,身子一颤。她看着陆雪琪,看了很久,然后颓然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你……」她开口,声音疲惫,「你非要撞南墙?」
「撞了才知道疼不疼。」陆雪琪说。
水月不说话了。
她闭着眼,靠在椅背上,像一下子老了好几岁。月光照在她脸上,那些细碎的皱纹在光影里格外清晰。
静了很久。
「你玉清五层了?」水月忽然问,眼睛还闭着。
「是。」
「怎麽练的?」
「自己练的。」
「御器法门呢?」
「看师父御剑,自己悟的。」
水月睁开眼睛,看着陆雪琪。眼神很复杂,有震惊,有不解,有骄傲,还有一丝……恐惧?
「你太急了。」她说,「修行不是儿戏,根基不稳,后患无穷。」
「弟子知道。」陆雪琪说,「弟子有分寸。」
水月又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摆摆手。
「罢了。」她说,「我管不了你。但你私自下山,罔顾门规,不能不罚。」
陆雪琪低下头。「弟子认罚。」
「禁闭一年。」水月说,「不得踏出小竹峰一步。」
陆雪琪猛地抬头,眼睛里的火苗晃了晃。「一年?」
「怎麽?嫌短?」
「不……」陆雪琪的声音有点颤,「一年……太长了。」
水月看着她,看着她眼里那点慌乱,那点恳求。她心里那点坚硬,忽然就软了。软成一滩水,又涩又苦。
「那就一个月。」她说,声音软下来,「但一个月内,不得见任何人。尤其是他。」
陆雪琪咬了咬嘴唇,然后点头。「……是。」
水月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得竹林一片银白。
「雪琪。」她开口,声音很轻,「情之一字,最是伤人。你还小,不懂。」
「我懂。」陆雪琪说,声音也很轻,「正因为懂,才不想错过。」
水月不说话了。她看着月亮,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出静室。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陆雪琪跪在原地,没动。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照得像一尊玉雕。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握紧。
一个月而已。
她等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