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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陆雪琪的表白

    天还没亮透,窗纸是灰蒙蒙的。

    江小川觉得胸口沉,喘气有点费劲。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一片雪白的丶毛茸茸的东西盖在自己脸上,还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

    他眨眨眼,那白色动了动,蹭得他鼻子痒。

    是小白。

    狐狸样子,蜷成好大一团,整个趴在他胸口,尾巴还耷拉在他肚子和……上。

    难怪做梦梦见被山压了。

    江小川想动,刚抬了抬胳膊,胸口那团毛茸茸就动了。

    小白睁开眼,那双黑琉璃似的眼睛在昏暗里亮得过分。

    它似乎还没全醒,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粉色的舌头卷了卷,然后——它好像感觉到了什麽,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接着,一个声音直接在他脑子里响起来,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和一点点……嫌弃?

    「你那玩意,抵到我了。」

    江小川脑子里「轰」的一声,睡意全飞了。他脸腾地烧起来,手忙脚乱就想把小白推开,自己也赶紧往旁边缩。被子一阵乱响。

    「你丶你你胡说什麽!」他声音都变了调,缩到床角,用被子把自己裹紧,只露个涨红的脸,「你一只狐狸……懂丶懂个屁!」

    小白慢悠悠地站起来,在床上伸了个长长的懒腰,脊背弯成一道优美的弧线,每一根白毛都在昏暗的光里闪着银泽。

    它甩了甩尾巴,瞥了他一眼,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装什麽装」。

    「活的年头比你吃过的米都多,什麽没见过。」那声音懒洋洋的,带着点戏谑,「毛头小子,火气旺,正常。」

    「闭嘴!」江小川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又觉得跟一只狐狸(虽然这狐狸芯子是个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老妖怪)计较这个实在太蠢。

    他抓起枕头边一件衣服胡乱套上,跳下床,趿拉着鞋就去开门,「我丶我练功去了!」

    「啧,恼羞成怒。」小白的声音追过来,带着笑意。

    它跳下床,落地无声,跟在他脚边出了门。

    晨风带着露水和竹叶的清气,扑面而来,凉丝丝的,总算吹散了些脸上的燥热。

    东方天际刚露出一线鱼肚白,星星还没退乾净,像谁随手撒了一把碎银子在深蓝的天鹅绒上。

    守静堂前的空地上还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江小川走到平日打坐的青石边,盘腿坐下,闭上眼睛,努力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赶出去。

    太极玄清道的心法在心头默念,气息从丹田升起,沿着熟悉的经脉缓缓游走。

    玉清四层的修为,运转起来,能感觉到四肢百骸里流淌着温温的热流。

    小白就趴在他旁边不远处的石头上,闭着眼,尾巴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晃着。

    晨光渐渐亮起来,照在它雪白的毛上,边缘染上淡淡的金。

    有时候,他也会去太极洞。坐在里面修炼,进度确实能快上那麽一丝丝。但他其实不太喜欢,太静了,静得让人心里发慌,好像被整个世界遗忘了。

    他还是更喜欢后山,有风,有竹叶响,有鸟叫,有阳光的温度,还有……嗯,有只烦人的狐狸在旁边打呼噜。

    「手腕,又沉了。」

    清冷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像玉石相击,一下子把他从走神中拉了回来。

    江小川一惊,睁开眼,陆雪琪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面前。

    月白的道袍下摆拂过沾着露水的草叶,天琊剑的蓝色剑鞘在晨光里泛着幽冷的光。

    她脸上没什麽表情,只是看着他刚刚下意识比划剑诀的手。

    「哦……哦。」江小川赶紧调整姿势。

    陆雪琪没说话,走过来,很自然地伸手托住他的手腕,微凉的指尖按在他的腕骨上,稍稍向上抬了抬。

    「雪川的剑势,在于冰之凝练,雷之迅疾。手腕是枢纽,沉了,剑势就滞了,雷劲也发不畅。」

    她的手指很凉,但按在皮肤上,存在感却强得烫人。

    江小川能闻到她身上那股特有的丶清冽如雪后松针的味道,混着一点点极淡的丶像是冷梅的幽香。

    他屏住呼吸,不敢动,眼睛盯着自己手腕上那几根白玉般的手指。

    「这样,记住了?」陆雪琪抬眼看他,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她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

    她的眼睛很黑,很深,像两口古井,此刻井水里只映着他一个有点呆愣的影子。

    「记丶记住了。」江小川喉咙有点干,赶紧点头。

    陆雪琪这才松开手,退开半步。「练一遍我看看。」

    江小川依言运转心法,雪川剑自丹田唤出,握在手中。

    冰蓝银白的剑身一现,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凉了几分,剑身上细微的雷纹隐隐流动。他按着陆雪琪刚才调整的姿势,凝神,出剑。

    剑光划过空气,带起一丝微弱的寒气,剑尖处,一点银白雷光一闪而逝。

    「有点样子了。」陆雪琪点点头,脸上依旧没什麽波澜,但眼神似乎柔和了极其细微的一丝。「但雷劲爆发还是太散,不够凝聚。再来。」

    于是整个上午,就在一遍又一遍的纠正丶调整丶挥剑中过去。

    阳光渐渐升高,晒得人后背发烫,汗水从额角滑下来,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

    江小川的胳膊酸得发抖,但陆雪琪没说停,他就咬着牙继续。

    偶尔偷眼看她,她总是站得笔直,目光专注地落在他的剑上,仿佛不知疲倦。

    直到日头升到头顶,陆雪琪才叫了停。她走到旁边树荫下,那里不知何时放了一个小巧的竹编食盒。

    她打开盖子,里面是几样精致的点心,做成梅花丶莲花的形状,莹白软糯,散发着甜甜的桂花香气,还有一小碟切得薄薄的丶透亮的胭脂色肉脯,闻着是咸鲜的酱香味。

    「歇会儿,吃点东西。」陆雪琪把食盒推到他面前,自己也在一旁的石头上坐下,拿起水囊慢慢喝了一口。

    她的侧脸在斑驳的树影下,线条柔和了些许。

    江小川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也不客气,抓起一块梅花糕就塞进嘴里。

    糕点入口即化,甜而不腻,桂花的香气充盈口腔。他又捏起一片肉脯,咸香有嚼劲,正好解了糕点的甜。

    他吃得快,差点噎着,陆雪琪很自然地把自己的水囊又递了过来。

    「谢谢陆师妹。」江小川接过,灌了一大口,清凉的水顺着喉咙下去,舒服地叹了口气。

    他看着食盒里精巧的点心,又看看陆雪琪清冷绝美的侧脸,心里那个憋了很久的问题,终于忍不住冒了出来,混着糕点的甜糯,含糊不清地问:「陆师妹,你为什麽……对我这麽好啊?」

    话一出口,他就有点后悔。太直接了,好像自己在索要什麽似的。

    陆雪琪正看着远处山峦间流淌的云海,闻言,慢慢转过头来。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她脸上跳跃。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看得江小川心里发毛,手里的半块糕点都忘了吃。

    然后,他看见她那双总是结着冰霜的眸子,一点点地,化开了。

    像春阳照在雪原上,冰层碎裂,露出底下潺潺的丶温柔的春水。

    她的唇角,极轻丶极缓地,向上弯起一个弧度。

    那笑容很浅,却瞬间点亮了她整张脸,美得让江小川呼吸一滞。

    「因为,」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羽毛拂过心尖,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丶近乎宠溺的暖意,「我爱你啊。」

    「……」

    江小川愣住了。

    嘴里的甜味好像一下子变了质,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耳朵里嗡嗡作响,只剩下那三个字在回荡——我爱你啊。

    爱?陆雪琪?爱他?

    开什麽玩笑。

    他猛地低下头,手里的糕点碎屑掉了都顾不上。

    脸烧得厉害,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不敢看陆雪琪,眼睛死死盯着地上爬过的一只蚂蚁。

    肯定是听错了,或者陆师妹在开玩笑,逗他玩的。

    对,肯定是玩笑。陆雪琪怎麽会……怎麽会说这种话?她可是小竹峰的天才,未来的首座,陆雪琪啊!

    「我……」他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疼,挤出来的声音细若蚊蚋,「陆师妹你别开玩笑了……」

    一只手伸了过来,微凉,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轻轻捧住了他的脸。

    指尖的薄茧摩挲着他的皮肤。江小川浑身一僵,被迫抬起头,撞进了陆雪琪的眼里。

    那里没有玩笑,没有戏谑。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丶柔和的丶认真的光。

    她看着他,看着他的慌张,他的无措,他的不敢置信,眼神平静,却又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温柔。

    「我没有开玩笑,小川。」她叫他名字,不是江师兄,是小川。声音更柔了,像在哄一个受惊的孩子。「我爱你。很早很早以前,就爱了。」

    江小川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想避开她的视线,想挣脱她的手,但身体像被钉住了,动弹不得。

    他只能看着她的眼睛,看着里面清晰映出的丶自己傻掉的模样。

    陆雪琪似乎轻轻叹了口气,那气息拂过他滚烫的脸颊。

    她的拇指,在他脸颊上,极轻地摩挲了一下。

    「没关系,」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丶令人心安的笃定,「日子还长,我们慢慢来。」

    说完,她松开了手,站起身,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告白只是随口问了句「吃饭了没」。

    她整理了一下衣袖,拿起食盒。「下午自己巩固一下上午的剑招。我明日再来。」

    然后,她就那麽御起天琊,化作一道湛蓝剑光,消失在山林那头。

    留下江小川一个人坐在树荫下,对着空荡荡的石头发呆。风穿过竹林,沙沙地响,远处有鸟在叫,阳光明晃晃地照着,一切都和之前一样。可他觉得,什麽都变了。

    胸口有什麽东西在狂跳,撞得肋骨生疼。脸上被陆雪琪指尖碰过的地方,火烧火燎。脑子里反反覆覆,就是那两句话。

    「我爱你啊。」

    「日子还长,我们慢慢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