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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 管他呢

    江小川醒了。

    记忆如同潮水,带着冰冷的寒意,瞬间回涌。

    他猛地想坐起来,却发现手腕脚踝上依旧缠着那种柔韧的皮质缚带。

    只是似乎比之前松了些,不再勒得生疼,但仍然无法挣脱。

    他挣扎的动作牵动了额头伤口,又是一阵抽痛,让他倒吸一口凉气,闷哼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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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动静立刻惊动了石室内的另外三人。

    几乎在同时,三道目光齐刷刷地射了过来。一道冰冷沉静,一道幽深执拗,一道慵懒复杂。

    江小川僵硬地转过头,就对上了三双眼睛。

    陆雪琪坐在桌边,依旧保持着那种挺直如松的坐姿,只是原本抚剑的手已经停下。

    清冷的眸子正静静地看着他,里面没有责备,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丶仿佛能将他整个人吸进去的幽潭。

    见他看过来,她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碧瑶站在床尾,手里还握着噬魂棒,只是棒身上的血光已经彻底敛去。

    她脸上的泪痕和愤怒似乎也随着他昏迷的这段时间,沉淀了下去,只剩下一种更深沉的丶混合着疲惫丶不甘和某种近乎绝望的执拗。

    她看着他,幽绿的眸子一瞬不瞬,嘴唇微微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小白依旧倚在窗边,但姿势从抱着手臂换成了环抱胸前。

    银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里面翻涌着江小川看不懂的情绪——有关切,有无奈,有心疼,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见他醒来,她微微歪了歪头,唇角似乎想勾起那抹惯常的丶戏谑的弧度,却最终只是抿了抿,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三个人,谁都没说话。

    石室里只剩下他因为疼痛和紧张而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和窗外那永不停歇的丶呜咽般的风声。

    江小川看着她们,看着她们眼中那些他完全无法理解丶却又沉重得让他喘不过气的感情,心里那团乱麻非但没有理清,反而缠得更死了。

    疑惑,巨大的疑惑,像藤蔓一样缠紧了他的心脏。

    她们到底……喜欢他什麽?

    陆雪琪,青云门百年奇才,清冷绝尘,未来不可限量。

    为什麽会对他这个资质平平丶性格温吞(其实是怂)丶还总是惹麻烦的大竹峰弟子,执着到这种地步?

    甚至不惜说出「关起来」丶「锁起来」那种可怕的话?

    就因为他们「前世」是夫妻?

    可他不记得啊!

    那些所谓的「恩爱记忆」,对他来说,就像听别人的故事,毫无实感。

    碧瑶,鬼王宗少主,容貌绝美,身份尊贵,手握噬魂凶兵。

    为什麽会对只见过几面(还是她伪装的情况下)丶甚至可以说是「仇敌」阵营的他,产生如此偏执疯狂的占有欲?

    绑回来,捆起来,还要……生孩子?

    真离谱。

    就因为她「前世」爱而不得?

    可那跟他有什麽关系?

    他做错了什麽要承受这些?

    小白,活了几千年的九尾天狐,神秘慵懒,深不可测。

    为什麽也会掺和进来,还说出那样……郑重的告白?

    就因为她「看」了他们几百年,看出了感情?

    可那也不是对他的感情啊,是对那个「前世」的江小川。

    他江小川,何德何能?

    论资质,玉清五层,在年轻一辈里不算差,但也绝对算不上顶尖。

    论相貌,清秀而已,扔人堆里都不显眼。

    论性格,怂,怕麻烦,优柔寡断,还总想逃避。

    论家世背景,大竹峰普通弟子,父母未知。

    她们图他什麽?

    他脑子里甚至冒出一个荒谬的丶带着点自嘲的念头:

    某种意义上,他是不是占了天大的便宜?

    三个如此出色丶放在外面足以引得无数修士疯狂的女子,现在为了他,在这狐岐山里对峙丶争吵丶甚至可能大打出手。

    这要是传出去,恐怕整个修真界都要惊掉下巴,骂他走了狗屎运,或者给他扣上个「蓝颜祸水」的帽子。

    可这「便宜」,他一点都不想要。

    只觉得沉重,窒息,还有深深的茫然和……一丝隐秘的恐惧。

    他不知道什麽是爱。

    上辈子是个普通人,感情经历一片空白。

    这辈子在大竹峰,除了砍竹子就是修炼,接触最多的女性就是田灵儿和苏茹(还有陆雪琪)。

    对田灵儿,是青梅竹马的亲情和依赖,或许有一点点少年懵懂的好感,但绝没有到「非卿不娶」的地步。

    更不是她们口中那种刻骨铭心丶生死相许的爱情。

    对苏茹,是敬重和濡慕。

    对陆雪琪……是感激,是敬佩,是依赖,还有一丝被她强势「保护」(掌控)下的安心,以及对她那惊人美貌和实力的隐秘倾慕?

    但这算是爱吗?

    他不知道。

    对碧瑶,只有怕和……厌。

    对小白,是依赖,是习惯,还有一丝对她神秘和强大的好奇与隐约的……被吸引?

    可这也不是爱吧?

    爱到底是什麽?

    是陆雪琪那种冰冷偏执的占有?

    是碧瑶那种疯狂绝望的掠夺?

    是小白那种慵懒下深藏的炽热等待?

    他不懂。

    他只知道,被这样的「爱」包围着,他快要窒息了。

    他不想选,也不会选,更……选不出来。

    他想离开这里。

    立刻,马上。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哑。

    「我想……出去走走。散散心。」

    他说得很轻,带着试探,甚至有一丝哀求。

    目光在三人脸上掠过,不敢多做停留。

    陆雪琪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缓缓站起身。她走到床边,伸出手,不是拉他,而是开始解他手腕上的皮质缚带。

    她的手指微凉,动作稳定,没有丝毫犹豫,很快将四道缚带全部解开。

    江小川手腕脚踝一松,那被束缚了数日的感觉骤然消失,反而有些不习惯的酸麻。

    他愣愣地看着陆雪琪。

    「去吧。」陆雪琪淡淡地说,让开了床边的位置,「别走远。狐岐山……不太平。」

    她的语气平静,仿佛只是同意他去院子里透透气。

    可江小川知道,她所谓的「不太平」,恐怕不仅仅是鬼王宗的守卫和阵法。

    碧瑶握紧了噬魂棒,似乎想说什麽,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却只是别过头,看向窗外,肩膀微微垮下,显出一种无力的颓然。

    她没有阻拦。

    小白直起身,走到门边,拉开了石门。「我陪你。」她说,语气不容拒绝。

    江小川看了她们一眼,默默地下床,套上鞋子(不知道谁给他脱的),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向门口。

    经过小白身边时,他能闻到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暖香,心里那点因为「获释」而产生的细微喜悦,瞬间又被更深的茫然取代。

    走出石室,外面是一条幽深的甬道,墙壁上镶嵌着发出惨澹绿光的磷石。

    空气阴冷潮湿,带着狐岐山特有的丶泥土和某种矿物混合的淡淡腥气。

    甬道曲折,通向不知名的深处。

    小白默默地跟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没有靠近,也没有说话,只是像个沉默的影子。

    江小川漫无目的地走着,顺着感觉中空气流动的方向。

    甬道很长,岔路很多,但他似乎运气不错,没有走进死胡同,也没有触发什麽明显的阵法机关(或许是被事先关闭了?)。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方隐约传来天光,还有……风声。

    他加快脚步,转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处位于山腹天然形成的巨大平台,像是一只巨手从陡峭的山壁上生生掏出了一块空地。

    平台边缘没有栏杆,下面就是深不见底丶云雾翻涌的深渊。

    天光从头顶狭窄的一线天缝隙漏下,形成一道倾斜的光柱,照亮了平台上嶙峋的怪石和石缝间顽强生长的丶一些颜色暗沉丶形态奇诡的植物。

    风很大,带着高处特有的凛冽和深渊下的阴寒,呼啸着穿过平台,卷起他的衣袍和发丝。

    吹在脸上,有些刺疼,却也带来了久违的丶属于外界的新鲜空气。

    这里很高,视野极佳。

    可以望见远处连绵起伏丶如同巨兽脊背般的暗色山峦,在稀薄的云雾中若隐若现。

    天空是那种沉郁的铅灰色,看不到太阳,只有一片茫茫的丶压得很低的云层。

    景色谈不上多美。

    但比起那间令人窒息的石室,这里至少开阔,自由(相对而言)。

    江小川走到平台边缘,离那万丈深渊只有几步之遥,低头看着脚下翻涌的丶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灰白色云雾,深深吸了一口冰冷而带着尘土味的空气。

    胸口那股积压的憋闷,似乎被这凛冽的风吹散了一丝。

    他想家了。

    想大竹峰那片青翠的竹海,想张小凡做饭时飘出的饭菜香,想师父骂人时中气十足却总藏不住关心的吼声,想师娘温柔絮叨的叮嘱,想师兄们插科打诨的热闹,甚至……

    有点想念田灵儿咋咋呼呼丶却又鲜活明丽的样子。

    至少,在田灵儿身边,他不用时刻担心被绑起来,或者被逼着做选择。

    虽然田灵儿也……对他有那种心思,但似乎没有陆雪琪和碧瑶这麽……偏执可怕。

    师父师娘他们,一定急坏了吧?

    还有师兄们……自己这个不省心的师弟,突然在七脉会武后失踪,还是被魔教妖女绑走,青云门上下,怕是要炸开锅了。

    田胖子那个暴脾气,说不定已经提着赤焰剑杀到狐岐山门口了……

    他忽然觉得有点对不起他们。自己这边因为莫名其妙的「前世孽缘」和桃花劫搞得焦头烂额,却让真正关心自己的亲人师长担惊受怕。

    还有剧情……他脑子里模糊地想着。

    原着里,七脉会武之后,应该是张小凡大放异彩,然后下山历练,遇到碧瑶,开启那段荡气回肠又悲剧收场的爱情故事。

    可现在呢?

    张小凡不知道在哪儿,碧瑶绑了他这个「路人甲」,噬魂棒也到了碧瑶手里,陆雪琪对他这个「炮灰」穷追不舍,小白这个原着里中后期才出现的「大妖」也提前登场掺和一脚……

    这剧情,早就偏到姥姥家去了,或者说,从他穿越加重生(虽然记忆不全)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没有所谓的「剧情」了。

    未来会怎样?

    他完全不知道。

    像一个被抛入汹涌激流的浮木,只能随波逐流,不知道下一刻会被抛向哪个漩涡,撞上哪块礁石。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疲惫,席卷了他。

    比在擂台上苦战,比被碧瑶绑着羞辱,比被陆雪琪步步紧逼,比被小白突然告白,都要来得沉重。

    他转过身,背对着深渊和凛冽的山风,看向一直静静站在不远处丶银发被风吹得微微扬起的小白。

    她的目光也正落在他身上,银眸在灰暗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深邃。

    「小白,」他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你说……我该怎麽办?」

    小白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也望向远处沉郁的山峦。过了许久,她才轻轻地说:

    「我不知道,小川。感情的事,从来就没有标准答案。尤其是……像我们这样,纠缠了前世今生,又都……不肯放手。」

    她侧过脸,看着他被风吹得有些发白丶却依旧清秀的侧脸,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你可以恨我们,怨我们,觉得我们不可理喻,觉得我们把你逼到绝境。你也可以……试着接受,试着去了解,试着……给我们,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

    「但我不会逼你选了。」小白的声音低了下去。

    「至少,现在不会。你太累了,小川。先……照顾好自己吧。」

    江小川听着她的话,心里那根绷到极致的弦,似乎微微松动了一丝。可随之而来的,不是轻松,而是更深的空洞和无力。

    不逼他选?

    然后呢?

    继续这样不明不白地耗着?

    耗到什麽时候?

    耗到她们中有人失去耐心,再次爆发?

    耗到青云门和鬼王宗彻底开战?

    耗到……他彻底崩溃?

    他看着小白近在咫尺的丶绝美却带着倦意的脸,又想起石室里陆雪琪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和碧瑶眼中那份绝望的执拗……

    算了。

    去他妈的爱情,去他妈的抉择,去他妈的前世今生,去他妈的剧情崩坏。

    老子不玩了。

    一股破罐子破摔的丶近乎自暴自弃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冲垮了他心里最后那点纠结丶恐惧和茫然。

    既然想不通,逃不掉,也解决不了,那还想它干嘛?还纠结个屁!

    爱咋咋地吧。

    你们爱争争,爱抢抢,爱绑绑,爱关关。我就在这儿,躺着,看着,等着。

    有饭吃就吃,有觉睡就睡,能修炼就修炼,不能修炼就发呆。

    等你们哪天争出个结果,或者打累了,或者……把我折腾死了,也就清净了。

    至于青云门,师父师娘,师兄们,田灵儿……对不住了,你们这个徒弟/师弟,可能暂时……回不去了。

    也管不了那麽多了。

    他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嘴角扯了扯,却没笑出来。

    「我累了,小白。」他低声说,

    「我想回去……躺会儿。」

    小白看着他,银眸中闪过心疼丶了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丶仿佛早就预料到会如此的复杂神色。

    她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一个字,只是默默地转身,带着他,沿着来路,走回那间依旧弥漫着无形硝烟丶却已成为他暂时「避难所」的石室。

    狐岐山的风,依旧在平台外呼啸,卷动着灰暗的云和深谷的雾,仿佛在嘲笑着世间一切徒劳的挣扎与痴妄。

    而那个被卷入风暴中心的少年,此刻,却选择闭上了眼睛,捂住了耳朵,缩回了自己的龟壳里。

    摆烂,或许不是办法。但至少,能让他暂时喘口气。

    至于以后……管他呢。